二十出頭,進廠時還是個病懨懨的學徒,站在趙德柱的鉗工臺旁邊連銼刀都握不穩,現在要考跟他一樣的等級。
他當了一輩鉗工,這是他在這院裡最重的分量。
可這幾年,這份分量在林遠面前越來越輕。
全院大會上他壓不住林遠,壓水井的事他壓不住林遠,暖氣爐的事他壓不住林遠,高壓鍋的事他壓不住林遠。
現在連八級工這個身份也快壓不住了。他是全院唯一一個八級鉗工,林遠要是考過了,這個“唯一”就沒了。
他當了一大爺,又是八級工,這兩個身份疊在一起,才是院裡人叫他“一大爺”的真正分量。可這幾年,一大爺的身份在林遠面前早就不好使了,剩下的只有八級工。
現在連八級工也快不是唯一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舊搪瓷缸子上。那是東旭剛進廠時用的,手柄上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
東旭走了之後,這隻缸子一直擱在牆角,沒人動過。
當年東旭拜師的時候,就站在那個牆角,手裡端著這隻缸子,規規矩矩地叫他師傅。
那時候他嘴上應得乾脆,心裡卻在盤算,東旭這孩子老實聽話,本地人,有家有口,養老送終靠得住。
可手藝上,他每次教東旭都留一手。銼刀的力道怎麼控制,燕尾配合的角度怎麼把握,千分尺的棘輪轉幾圈鎖緊最準,這些絕活他從來沒跟東旭說過。不是不想教,是怕教全了徒弟就跑了,沒人給他養老送終。
每次東旭問為什麼自己銼的燕尾配合總是偏半絲,他就說多練練就好了,從不告訴東旭問題出在銼刀的前角上。
東旭到死都不知道,他師傅手裡那些手藝,一件都沒傳給他。
要是早知道東旭會走得那麼早,他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要是早知道,他一定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他。
他藏著掖著的手藝,本來打算慢慢教,結果人沒了。
有時候他半夜醒了睡不著,就躺在那兒想,東旭當年考了好幾回三級都沒過,是不是因為自己教得太少。這個念頭每次冒出來,他都把它按回去,可過不了多久又冒出來。
後來秦淮茹頂崗進廠,他想過把東旭沒學到的本事教給秦淮茹,也算是對東旭的一個交代。
可秦淮茹不是幹鉗工的料,進廠也有些日子了,連千分尺都還沒看準,棘輪轉幾圈鎖緊,她每次都多轉一圈,讀數永遠偏大。
燕尾配合件銼了不知多少塊,平面度總是差那麼幾絲。不是她不努力,每天來得比別人早走得比別人晚,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
可她沒那個天分,跟她說什麼她都認真聽,記在心裡,但上手就是不行。
同樣是學徒,林遠當年銼四方鐵銼到半夜,第二天就能把燕尾配合銼得嚴絲合縫。那種人是老天爺賞飯吃,學都學不來。
一大媽坐在旁邊納鞋底,針在頭髮裡蹭了兩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手裡的鞋底已經納了大半,針腳密密麻麻,每一針都扎得穩穩當當。
剛才前院的話她也聽見了,這些聲音隔著半個院子飄進來,她都聽在耳朵裡。她放下鞋底,把針插線上軸上,看著易中海:“老易,你今兒個怎麼一直不說話?又想什麼呢?”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換口氣。
“沒什麼。”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涼了,入口發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