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個擀麵一個煮麵,廚房裡漸漸熱氣騰騰。
窗外傳來鄰居們在水池邊說話的聲。林遠把麵條撈進兩個大碗,澆上肉湯,碼上黃瓜絲蘿蔔絲,又滴了點辣油。
姚雪端起來拌了拌,吸了一口:“鹹淡合適。”
林遠也端起碗,呼嚕呼嚕吃了幾口。手擀麵勁道,湯味濃,比食堂的強多了。
“對了,婁曉娥進廠了。”林遠說,“安排到技術科檔案室,當資料員。”
姚雪停下筷子,想了一下:“就是前門大街碰見的那個婁曉娥?”
“嗯。她爸把廠子和定息全交了,統戰部出面安排的工作。現在歸我管。”
林遠說,“我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哪天去廠裡找我,看見多想。”
姚雪看他一眼,笑了:“我還沒那麼小心眼。她工作怎麼樣?”
“人挺安靜,學東西快。許大茂今天跑去找她說了些不著調的話,讓周文斌擋了。”林遠說。
“許大茂?”姚雪皺眉,“他去找她幹什麼?”
“以前許家跟婁家提過親,沒成。他心裡記著,這會兒見人落了勢,想找補兩句。”
林遠語氣平淡。
姚雪搖搖頭:“他那個人,也就這點出息。你既然是她領導,該管的時候管著點,別讓許大茂在廠裡欺負人。”
林遠點頭:“我知道。”
姚雪沒再多問,低頭繼續吃麵。屋裡靜下來,只聽見院外傳來傻柱的說話聲,像是又在跟許大茂鬥嘴,話頭裡帶著笑,也帶著刺。
轉眼進了六月,北平城熱得像口大蒸籠。車間頂棚上的石棉瓦被太陽烤得發燙,人站在底下,不動都是一身汗。電風扇開到最大檔,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鐵屑和機油的氣味。
機床的零件已經齊了大半。床身、底座、立柱、主軸箱、工作臺,一件件排在工作區裡,像一頭被拆散的鐵獸,等著重新站起來的時刻。
顧長河蹲在地上,拿油石打磨最後幾處配合面的毛刺。他的藍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領口一圈白花花的汗鹼。這一個月,他瘦了少說五六斤,但眼睛比剛來時亮得多。
“顧師傅,歇會兒。”周文斌端來兩缸子涼白開,遞了一缸過去,“林師傅說了,今天上午把配合面清理完就行,下午才開始往上吊主軸箱。”
顧長河接過缸子,仰頭灌了半缸,抹了把嘴:“不累。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順手的活。圖紙清楚,工藝明確,每個尺寸都有檢測記錄。以前在後勤部,裝臺裝置跟猜謎似的,全靠老師傅手感。這兒不是,這兒是照著尺子說話。”
周文斌笑:“那也是林師傅的尺子。”
“那是。”顧長河點頭,“我現在算服了。他定的標準,比我見過的最嚴的老師傅還高一截。可你按他的幹,到最後就是能成。”
兩人正說著,林遠從軍工件區過來。他剛把一批援越的精密件交檢完,額頭上還掛著汗。走到總裝區,先繞著零件堆轉了一圈,拿手電筒照了幾個關鍵面,又用棉紗擦了擦導軌。
“毛刺清完了?”林遠問。
“清完了。”顧長河站起來,“按您說的,倒角、去刺,配合面都用油石過了一遍。”
林遠蹲下,在導軌面上吹了口氣,又用手掌貼上去慢慢摸:“這裡還有點不光滑,再走兩下。主軸箱吊裝前,接觸面上不能有任何凸點。不然裝上去以後打表能看出來,來回拆裝更費工夫。”
顧長河二話不說,重新拿起油石,順著導軌方向穩穩地走了幾遍。林遠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