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看第一張圖。一個法蘭盤，外徑不大，卻密密麻麻標滿了尺寸。密封面平面度要求零點零零五以內，粗糙度零點四。材料牌號是“1Cr18Ni9Ti”，奧氏體不鏽鋼。
這種材料強度不高，但極難加工——硬度低、粘刀、加工硬化快，刀具崩口和零件變形都容易發生。
第二張是一個薄壁襯套，壁厚只有三毫米，內孔公差正負零點零零三，圓度要求零點零零五。第三張是一根細長軸，長徑比超過二十，跳動量要求零點零一以內。
林遠把幾張圖都看完，又翻回第一頁。卷宗袋裡沒有工藝說明，沒有材料來源，交貨地址是一個代號信箱。他抬起頭：“活兒不簡單。”
“我知道。”楊廠長說，“這批件精度很高，全是難加工材料。部裡說，華北片有能力的廠不多，咱們算一個。你那個萬能工具銑床，加上你的手藝，上面點名讓咱們接。”
林遠沒說話。他盯著那張不鏽鋼法蘭圖，心裡已經有了一套加工方案。這種材料要用小切深、低轉速、充足的冷卻液，刀具必須用含鈷高速鋼，刃口磨得極鋒利，每加工一道都要留餘量，最後上研磨。關鍵是控制變形——薄壁件和細長軸，稍一用力就偏。
“能接。”林遠說，“但工裝要重新設計，刀具也要另備。有些裝夾方式，我得先在車間試。”
“要什麼我批什麼。”楊廠長說。
林遠點頭。他正要把圖紙放回去，楊廠長又遞過來一份檔案：“還有這個。你看看，跟這批活有點關係。”
林遠接過來。抬頭是“關於自然科學研究機構當前工作的十四條意見”，紅頭，內部傳達。他翻了幾頁。核心內容圍繞科研工作：保證業務時間，減少政治學習干擾，允許學術爭論，信任技術人員，尊重專家意見。
“這跟加工任務有什麼關係？”林遠問。
“表面看沒關係。”楊廠長點著那幾頁紙，“但你細想，這批件為什麼要求這麼高？為什麼時間卡得這麼緊？全國都在講‘自力更生’。上面現在要給搞技術的人鬆綁，就是被逼到了那份上。蘇聯人一走，什麼都得自己來。咱們廠就是在這種時候被推到前頭的。”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回去把工裝方案做出來，三天內試加工。這活兒等不得。”
楊廠長點頭，又叮囑一句：“圖號、材料、數量，只能你我知道。車間裡誰負責哪道工序，按我給你的名單派活。不許多問。”
林遠應下。他拿著卷宗回到技術科，鎖進自己的檔案櫃。婁曉娥正好進來送一批新歸檔的檔案，看見林遠神色不似往常，輕聲道：“林師傅，有事？”
“沒事。”林遠說，“你去忙吧。下午技術科那張大桌子我要用，算點東西。誰要借圖紙，讓他明天來。”
婁曉娥應聲去了。林遠在辦公桌前坐下，攤開幾張白紙，開始畫工裝草圖。
他先畫法蘭盤的裝夾方案。不鏽鋼硬度低，用普通三爪卡盤夾持容易變形。他設計了一個六點定位的軟爪夾具，接觸面用銅墊，夾緊力分散到六個點上，把變形降到最低。接著畫薄壁襯套的加工路線：先車內孔，留兩絲餘量，再用研磨芯棒定心，以外圓為基準精磨內孔。細長軸最麻煩，他決定用跟刀架，三點支撐，切削引數放到最保守。
圖紙畫到中午，他連飯都沒顧上吃。婁曉娥從食堂打了兩個窩頭一碟鹹菜，放在技術科門口的小凳上。林遠抬頭說了聲謝，繼續低頭畫。
下午，周平從車間回來，見林遠還坐在大桌前，湊過去看了一眼。滿桌的草圖，有些是工裝結構，有些是刀具角度示意，還有幾張熱處理曲線。周平識貨，一看就知道這些活不簡單。
“林師傅，這批件精度不低吧？”周平問。
“嗯。”林遠沒抬頭，“科長，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個跟刀架的結構。廠裡現成的跟刀架，支撐塊是鑄鐵的，我想換銅套。你算算銅套壁厚夠不夠。”
周平拉過把椅子坐下，拿起尺子量圖上的尺寸，又從抽屜裡翻出本手冊開始算。兩人一個畫圖一個計算，技術科裡只聽見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低聲討論。
婁曉娥進來送水，把兩個搪瓷杯放在桌上，沒說話就退了出去。她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看見林遠全神貫注的樣子，心裡莫名踏實。這人有種讓人安靜的力量。
三天後的一個傍晚，第一件不鏽鋼法蘭試製成功。
林遠把法蘭從銑床上卸下來，拿到檢驗臺。周平用千分尺量了幾個關鍵尺寸，又用粗糙度樣塊對比。資料全部在圖紙公差以內，密封面的平面度甚至做到了零點零零三，比要求還高一檔。
“林師傅，這活要是讓別的廠幹，光廢品率就得上天。”周平小聲說。
林遠用手套擦著零件上的切削液：“差一點就不行。這批件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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