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爐試驗定在兩天後。
這兩天裡,林遠白天泡在車間,晚上回到招待所還在紙上反覆算。
鈦的加入量、包底鐵皮厚度、出鋼溫度,每一項都寫了三遍以上,用不同方法核對。
楊廠長讓他帶給首鋼的那些工藝記錄,他自己又翻了一遍,在夾頁裡補了幾條澆注車間的觀察。
同屋的老周半夜醒來,看見他還趴在燈下,說:“林師傅,鐵打的人也熬不住。明天還要上爐呢。”
林遠說:“就睡。”
試驗前一天,韓師傅把林遠叫到爐前。爐子已經停了,車間裡難得安靜。
韓師傅蹲在爐口,手裡拿根粉筆在地上畫。他畫了個鋼包,又畫了幾個圓圈,抬頭問:“鈦鐵你準備怎麼加?”
林遠蹲下來,指著那幾個圓圈:“包底。用薄鐵皮包鈦鐵,系在鋼包底部吊鉤上。鋼水進包,先熔鐵皮,鈦從底部往上反。這樣比直投燒損少,也不容易結塊。”
韓師傅皺眉:“包底加料,鋼水一衝,鐵皮要是提前開了,鈦浮在面上燒成渣,這爐料就白乾了。”
“所以鐵皮厚度得卡死。我算的是零點四毫米。太薄不行,太厚也不行。”
林遠說。
韓師傅把粉筆掰了一截,在掌心碾了碾:“零點四的薄鐵皮,找誰弄?廠裡廢料堆裡翻翻,興許有,可厚薄不勻。”
“我來弄。”
林遠說,“我在紅星廠就常跟薄板打交道。給我一塊厚鐵皮,我拿錘子一點點敲出來。厚度我用千分尺量,差一絲都不行。”
韓師傅看他一眼:“你還會鈑金?”
“學過。”
林遠說。
韓師傅沒再問。他站起:“明天六點,我在這等你。”
試驗當天,林遠四點半就起了。他在招待所洗漱完,把敲好的鐵皮和稱好的鈦鐵又查了一遍,才往車間走。
天還沒亮透,風又冷又硬,把廠道兩旁的楊樹颳得嘩嘩響。他走進澆注車間時,韓師傅已經在爐前了。
陳工比他倆還早,坐在車間一角,面前擺著記錄本和兩支不同顏色的鉛筆。技術科來了三個人,兩個管記錄,一個管送樣。老吳也來了,站在門口,臉繃得緊。
韓師傅見人到齊,說:“今天小爐,十五公斤料。出鋼溫度一千四百八。加料時機由林師傅盯。誰的手都不許抖。出了亂子,我拿他是問。”
林遠走到爐前,把幾包鈦鐵按位置系進鋼包底部。他每系一個,都用手拽一拽,確定不會滑脫。韓師傅在旁邊看,沒說話。陳工也過來看了一眼,用手指撥了撥包底的鐵皮:“零點四?你砸的?”
“砸的。”
林遠說。
陳工沒評價,回到座位上。小爐通電。十幾公斤合金料在爐口裡一點點發紅、發白、化開。韓師傅抄起鐵釺,隔一會兒蘸一下鋼水,看火花。林遠站在測溫表旁,眼睛一眨不眨。溫度緩緩往上爬。到了“一千四百八”
,林遠說:“出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