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暮色徹底吞沒了王府,雲棲院的喧囂漸漸散去,福晉、格格們陸續告辭,穆寧也跟著人群離開,沒在院裡多留。
產房內,年世蘭耗盡了所有力氣,從昨日傍晚到深夜,再到天光微亮,才堪堪轉醒。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幹得發疼。
守在床邊的頌芝最先察覺,連忙起身,聲音都帶著顫:“側福晉您醒了!奴才這就去叫太醫!”
年世蘭卻搖了搖頭,虛弱卻急切地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先……先把孩子抱過來。”
頌芝不敢違逆,連忙招來奶孃,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未足月的小格格抱到床邊,輕輕放在年世蘭身側。
小小的嬰孩看著格外瘦小,皮膚皺巴巴的,連哭聲都細弱得像小貓哼唧,與尋常足月孩兒比起來,差了太多。
年世蘭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抬手輕輕撫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心口又酸又疼。
她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女兒,竟這般瘦小孱弱。
不多時,府醫提著藥箱走進內室,躬身給年世蘭診脈。
想起早前胤禛私下的嚴厲囑咐,府醫絕口不提她再難有孕的事,只斂著眉回話:“側福晉此番早產耗損了大量氣血,身子虧虛得厲害,需臥床靜養一段時間,按時喝藥進補,慢慢調理便能恢復。”
年世蘭眼神始終黏在身側的小女兒身上,半點沒在意自己的身體,啞著嗓子急切追問:“我無礙,你只說,我的孩子到底如何?能不能養好?”
府醫心頭一緊,額角冷汗直流,支吾半晌,才說出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側福晉放寬心,小格格雖先天偏弱,但性命無虞,只要悉心將養著,總會慢慢壯實起來的。”
年世蘭眼神一暗,眼淚又簌簌落了下來。
頌芝連忙使眼色讓府醫退下,湊在床邊柔聲寬慰了她許久。
穆寧帶著幾樣穩妥的滋補品走進雲棲院,便見年世蘭癱臥在床,面色慘白憔悴,全然沒了往日的嬌縱明豔,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她沒出聲,默默坐到榻邊。
年世蘭察覺身旁有人,緩緩抬眼,見是穆寧,只虛弱地開口:“你來了。”
話音剛落,她眼眶再度泛紅,淚水止不住地淌,低聲呢喃著自責:“我怎麼就沒聽你的話,非要亂走……是我害了女兒一輩子。”
穆寧抬手用錦帕輕輕拭去年世蘭臉頰的淚水,聲音輕緩又溫和:“別自責,這都是天意,不怪你。”
昨日她從雲棲院回去,特意繞到那條迴廊,尋了值守灑掃的太監仔細問過,確定那日地面乾爽無虞,年世蘭腳下打滑純屬意外,並非有人暗中加害。
說到底,都是天意。
因她的出現,陰差陽錯讓本該無子無女的年世蘭,得了這麼一個親生女兒,圓了做母親的念想。
可天意終究殘酷,給了她這份念想,又狠心奪走了孩子的康健,讓這小格格生來便體弱孱弱。
年世蘭靠在枕上,聽著她的話,眼淚落得更兇,卻也漸漸止住了自責的呢喃,只是怔怔看著身旁熟睡的瘦小女兒,滿心都是酸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