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望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低聲道:“忙歸忙,顧著自身。”
穆寧輕輕頷首,反手極輕地回握了一下,隨即鬆開手,轉身繼續有條不紊排程六宮事宜。
紫禁城內喪鐘轟鳴,一聲接一聲。
京中所有達官顯貴、八旗世家、三品以上誥命命婦,聞喪鐘即刻整裝,盡數褪去錦衣華裳,身著素白喪服,車馬絡繹不絕朝著皇宮奔赴而來,入宮哭靈、隨朝舉哀。
壽康宮外人流絡繹不絕,內宮排程千頭萬緒。
穆寧立在廊下統籌全域性,一邊命人排布命婦跪拜班次、劃分宗親女眷行禮區域,一邊約束六宮嬪妃守禮肅穆、不得錯亂失儀。
年世蘭靜靜立在她身側,褪去往日鋒芒盛氣,默默幫襯打理瑣碎雜事。
兩人配合默契,將紛亂湧入的命婦隊伍打理得井井有條,無半分慌亂錯漏。
正當二人低聲商議後續輪值事宜時,樂怡快步上前,低聲回稟:“皇后娘娘,景仁宮來人傳訊,烏拉那拉庶人懇請送太后最後一程,為太后守靈盡孝。”
聞言,一旁的年世蘭當即眉頭緊蹙,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但歷經多年浮沉、早已心性成熟的她,並未貿然開口阻攔,亦不曾出言非議,只靜靜抬眸看向穆寧,靜待決斷。
穆寧想了想,將手頭排程諸事暫且託付給年世蘭,叮囑她穩住內外秩序,自己則轉身徑直去往內殿,尋到正在靈前靜坐守靈的胤禛。
“皇上。”穆寧輕聲開口,“烏拉那拉氏懇請為太后送行守靈,可否應允?”
胤禛神色冰冷,語氣毫無轉圜餘地:“不許。她早已廢黜庶人,無資格入太后靈堂。”
穆寧聽聞此言,並無爭辯,也無意外,只頷首準備退下。
可她腳步尚未挪動半步,殿外竹息手持懿旨,快步而入,言明這是太后留下的旨意。
胤禛與穆寧只得雙雙跪地聽旨。
旨中言辭簡單直白,念及烏拉那拉氏侍奉太后多年、勤懇恭謹、侍奉無怠,特赦其罪,復其貴人位份。
胤禛是意外的。
他原以為,皇額娘心中牽掛,這最後一道懿旨必然是留給遠禁景山的十四弟允禵,是想求他寬恕手足、成全親情。
萬萬沒想到,太后耗盡最後心力留下的一道遺旨,保全的竟是早已廢黜、一無所有的宜修。
短短怔愣過後,胤禛卻瞬間想明白了。
皇額娘大概是明白自己不會饒恕允禵,知道求他放過手足終究無用,索性不再白費筆墨,轉而保全了宜修。
胤禛眼中覆上一層淡淡的諷刺。
他這位皇額娘,當真算得上極致的“心慈”,也當真通透,算計得分毫不錯。
大行太后遺旨,求得又是這般小事,哪怕是帝王,也無從駁回。
胤禛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開口:“遵懿旨。皇后,你去安排,讓烏拉那拉氏守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