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紹威比想象中的更好相處。
起初劉玉娘只是小心翼翼地接他的話,他說一句,她答一句,不多不少。
可幾回下來,她便摸清了他的脾性。
這人骨子裡憋著一股氣,在魏州這個地方,他讀的書沒人懂,他說的話沒人聽,連他父親手下的牙兵都敢當面譏諷他文弱書生,他太需要一個能接住他話頭的人了。
劉玉娘恰好就是這個人。
他說《左傳》,她能接上幾句。他論詩詞,她也能湊上兩聯。
有時她說錯了,羅紹威便笑著糾正她,那笑聲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暢快,像是堵了多年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
他越說越高興,越說越放得開,從詩詞歌賦講到經史子集,從朝堂典故講到魏博舊事,有時一講便是半日,連飯都忘了吃。
他壓抑得太久了,雖為節度使之子,但魏博這個地方連節度使本人都不見得尊重,他自然也沒有多少優待。
甚至因為他喜歡讀書,還被軍中那些將領譏諷過,說他是羅家養出來的兔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將來如何統領牙兵。
“小玉奴,你我當為知己。這些都是我的藏書,往後隨你取用。”
羅紹威站在書房裡,攤開雙手,像是要把滿屋子的書都送給她。
書架擺著一排排竹簡、紙卷、皮繩編的冊子,有的用錦緞包裹,有的用木匣盛著。
“大衙內果然收藏頗豐。”
劉玉孃的目光在書架上慢慢掃過,落在一本皮繩捆紮的冊子上。
那冊子封皮上寫著幾個字,字跡有些漫漶,但她還是認出來了。
魏博牙軍籍,這是當初牙兵建立時的名冊。
她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把那冊子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又拿起旁邊幾本早就因為戰亂而不可得的藏書,抱在懷裡,歡欣的對羅紹威說。
“這些書,我在北里接受教導時就聽媽媽說過。原先坊裡也有存著的抄本,可惜毀在了戰亂裡。”
她說著,低頭翻了翻,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滑過,像是在撫摸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魏州沒人識貨,他們只喜歡金銀珠寶,糧草馬匹,每次收繳上來的書都送到我這裡來了。”
羅紹威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慶幸。
他走到書架旁,隨手抽出一卷,翻了翻又放回去,這些書他看過好幾遍。
“你若是喜歡,只管拿去看。”
他說這話時完全忽略了劉玉孃的年齡,真心把她當自己的知己。
“多謝大衙內。”
劉玉娘從善如流的應下,把那幾本書攏在臂彎裡,朝他乖巧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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