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外,日頭正好。
臘月的寒風雖烈,可今兒個太陽卻格外賞臉,金燦燦地鋪在宮牆根下,照得人渾身發暖。
小明珠穿著一身緋色織金小襖,領口和袖口都鑲著雪白的兔毛,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粉雕玉琢。
她正在院子裡玩花布毬子,身後跟著兩個奶孃、三個宮女,個個伸著手,提心吊膽地護著,生怕這小祖宗摔著碰著。
“公主慢些跑,仔細腳下!”
明珠卻不管,咯咯笑著,像只剛出籠的小鳥,撲稜著滿院子亂竄。
那花布毬子滾到一株老梅樹下,她顛顛地追過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樹幹,探出腦袋去瞧,烏溜溜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德妃和錢容華剛踏進永壽宮的宮門,遠遠便聽見了這笑聲。
德妃腳步一頓,循聲望去,正看見明珠抱著樹幹,仰著小臉去夠枝頭一朵半開的臘梅。
那模樣憨態可掬,讓人心尖發軟。德妃眼底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溫柔,只是站在遠處靜靜看著,沒有上前打擾。
“大公主真是玉雪可愛,”錢容華輕聲笑道,用手裡的帕子掩了掩唇,“老遠就聽見笑聲了,這永壽宮啊,有了兩位公主,連人氣都旺了幾分。”
德妃點點頭,目光依舊黏在明珠身上:“是啊,孩子的笑聲,最是治癒人心。咱們這些在泥坑裡打滾的人,見了這等乾淨的小人兒,便覺得什麼苦都值了。”
她看了片刻,終究沒有過去,只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提步往內室走去:“走吧,正事要緊。別讓明珠瞧見我這副模樣,嚇著孩子。”
內室裡,沈知意正歪在榻上,身上蓋著條杏色薄絨毯,手裡捏著本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見德妃和錢容華進來,她放下書卷,笑著招手:“今兒是什麼風,把二位一起吹來了?快,青蘿,拿我昨兒得的巖蜜來。”
“別忙活了,”德妃一屁股坐在榻邊,忙著說道,“知意,你可知道今日在坤寧宮發生了什麼?”
碧桃的訊息一向靈通,早在德妃和錢容華踏進永壽宮之前,便已將坤寧宮裡那場大戲繪聲繪色地講給了沈知意聽。
可看著德妃那興致沖沖、眼底發亮的模樣,沈知意心裡門兒清,這位溫婉了大半輩子的德妃,今日是來尋知己、吐塊壘的。
她若是一開口便說我知道了,那多掃興?
於是沈知意佯裝不知,微微偏過頭,一臉茫然地接話:“什麼?難道是哪位姐妹又惹皇后生氣了?皇后娘娘近來肝火旺,動氣也是常事。”
“這等小事我怎會拿來煩你?”德妃往前湊了湊,聲音低低的,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快意,“是貴妃!蕭玉瑤!”
“貴妃怎麼了?”沈知意睜大了眼,那驚訝的神情恰到好處,像是當真一無所知。
德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酣暢淋漓:“貴妃被降位了!禁足了!從貴妃,硬生生降成了婕妤!”
“而且承乾宮宮人盡散,只留兩個宮女,還要派內監看守門戶!這會兒,怕是已經灰溜溜地搬進承乾宮偏殿了!”
室內靜了一瞬。
沈知意“啊”了一聲:“竟有此事?!皇上......皇上竟下了這等重手?”
“可不是!”德妃那溫婉端莊的儀態此刻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的眼眶都紅了,“這麼多年來,她蕭玉瑤在宮裡橫行霸道,哪裡有過一星半點的懲罰?便是當初害得我......”
她說了一半,忽然頓住,像是從激盪的情緒裡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