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做官以後該怎麼治理一縣一府,該怎麼讓百姓吃飽,他們只會翻找前人的文章,再按照舊例辦事。
辦好了,是聖人教得好。
辦壞了,是百姓愚昧,是胥吏奸猾,是天災難測,反正錯不到讀書人頭上。
沈老先生的手掌漸漸握緊,他不願承認李承澤說得對。
可他教出的學生裡,有人做了知府,任上河堤決口,死了上千百姓。那名學生給他的書信裡,沒有提如何堵住決口,只說當地刁民趁機鬧事,請他聯絡朝中門生,在御史彈劾之前先把事情壓下去。
還有一名學生做了縣令,當地連年歉收,那人不會農事,也不懂水利,最後聽從縣中大戶的建議,把田租和賦稅全壓到農戶頭上。
百姓活不下去,逃了不少,也死了不少。
可那名學生的考評依舊是上等,因為他足額收上了稅糧。
當年,沈老先生還誇他辦事穩妥,有治政之才。
如今再看,那算什麼治政?
沈老先生嘴唇哆嗦了幾下。“聖賢沒有錯……聖賢說,民為貴。”
李承澤看著他。“然後呢?”
沈老先生又卡住了,是啊,然後呢?
他們將這些話寫在文章裡,掛在書院裡,每逢講學便拿出來念上幾遍。
說得多了,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已經做到了。
可出了書院,見到衣不蔽體的百姓,他們會嫌棄對方擋路。
遇到災民,他們會讓官差驅趕,若有人跑到他們面前喊冤,他們只會訓斥對方不懂禮數。
聖賢讓他們修身,他們把聖賢的名字掛在身上,以此證明自己高人一等。
聖賢讓他們愛民,他們卻拿著百姓供養的銀子,與世家一起分食田產。
他們沒有按照書裡的品德去做,反倒拿著聖賢的學問來求問前途,當做了控制天下的工具。
誰不聽他們的,便是不尊聖賢。
誰敢質疑他們,便是質疑聖賢。
到頭來,他們敬的哪裡是聖賢?
他們想要的是權力,是銀子,是門生遍佈朝堂,是每一任皇帝都得聽他們講規矩。
沈老先生呼吸一滯,他七十三年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一刻全亂了。
他想找出一句話反駁李承澤,腦中卻不斷冒出那些做官的學生。
五位宰輔。
數十位三品大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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