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遠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努力的忍著哭聲。
他是江寧巡撫。
正二品的朝廷封疆大員,僅次於總督的大人物。
只要再熬上兩三年,藉著江南士族的氣勢入京,那就是真正的位極人臣,進中樞參贊機務。
他這輩子什麼時候遭過這種罪?
哪怕是當年寒窗苦讀,家裡也有書童伺候溫粥,僕從上百,何曾淪落到跟野狗一樣,在荒山亂石堆裡抱著冷麵疙瘩啃?
坐在旁邊的蕭家家主轉過身。
這位蕭家家主身上的錦袍早就掛滿了泥漿,臉上也全是青灰色的汙跡。
蕭家家主看著痛哭流涕的巡撫,伸出滿是老繭和劃痕的手掌,拍了拍秦修遠的後背。“哭吧。”
秦修遠把頭埋在膝蓋上,肩膀劇烈聳動,聲音含混不清。“蕭兄……日子……為什麼會這麼苦啊?”
蕭家家主收回手,掌心撐在乾硬的石頭上,胸口起伏了幾下。“這不是因為李承澤那個賊子麼?”
秦修遠沒有接這話,他吸了吸鼻涕,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定定看著手裡那個發黑的窩頭。“可是……”
秦修遠的聲音發顫,嘴唇哆嗦得厲害。“百姓平時……過得也是這種日子嗎?”
蕭家家主整個人頓住了。
周圍原本呼嘯的山風,在這一刻彷彿變得有些發沉。
蕭家家主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喉嚨乾澀得發緊。
秦修遠指著手裡的雜糧碎塊,眼淚淌得更急。“江南的百姓……沒這麼苦吧?如果全天下的窮人,頓頓吃的都是這種拉嗓子的糠皮爛谷,天天都要在日頭底下翻土搬石頭……”
秦修遠抬起頭,滿臉迷茫地看著蕭家家主。“如果真是這麼苦……那他們……平日裡都是怎麼熬下去的啊?”
“他們是怎麼活下去的啊?”
這幾個字從秦修遠嘴裡擠出來,輕飄飄的,卻沉重得嚇人。
以往在巡撫衙門裡,賬冊上的夏糧秋稅不過是一串串數字,加徵三錢,加派耗羨,在他筆下不過是硃批輕輕一點。
他從未想過,這一釐一毫落到地裡,換算成人嘴裡的吃食,居然是這般鑽心的滋味。
蕭蕭家家主坐在泥地裡,後背緊貼著石壁。
他避開了秦修遠的視線。
江南世家良田萬頃,佃戶成千上萬,那些農戶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他這個家主何曾多看過一眼?
他只在乎每年收上來的租子夠不夠府裡的開銷,夠不夠給京中的同僚送炭敬,又餘錢多少。
蕭家家主抬起手,再次落在秦修遠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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