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宅大廳裡，茶已經換過了第二道，青瓷盞沿還浮著細碎的白毫，氤氳的熱氣在斜照的日光裡散得極慢。
等人走遠了，楚青才緩緩擱下手中的茶盞。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她眉尖微蹙，神色裡那層客套的溫和已經褪盡了，眼底浮出毫不掩飾的不悅：“林永懿什麼意思？看上阿淮了？”
話落，廳裡靜了片刻。
方盛旗下也有醫藥產業，楚青這些年對林氏醫療的那些勾當瞭解得比旁人多一些。林志容是林家的下一代掌舵人，她與她交過幾回手，那女人行事果決、心思陰狠，但凡出手便不留餘地，連表面的體面都懶得粉飾。
她的女兒居然也捨得送出來，虎毒還不食子呢，哼！
她這一聲冷哼還沒落地，角落裡便有人心思活泛起來。
李文腦子裡轉得飛快，他侄女不管是和姜檸比還是和林書媛比都顯然沒有什麼勝算，光長相就差的太遠了。內涵當然重要，可男人看女人，頭一樁不就是那張臉麼？他心裡嗤了一聲，面上卻半點不顯，反而堆起一副鄭重其事的誠懇神色，清了清嗓子，轉向主位上的顧長安夫婦：“爸，媽，大弟，弟妹，我說句實在話，這門親事，其實不算差。”
他頓了頓，見沒人打斷，膽子便壯了些，語速也快了起來：“林家這幾年勢頭多猛，大家都看在眼裡。阿淮往後是要接手方盛的，跟林家聯姻，那叫強強聯手。那姑娘長相不輸姜家丫頭，家世卻好得太多了。咱們顧家雖說不缺什麼，可多條路總不是壞事，您說是不是？”
他說到後頭，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因為顧長安手裡那對文玩核桃，停了。
老爺子抬著眼皮看他，目光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卻讓他脊背一陣發緊，話也再也續不下去了。
顧長安沒接他的話茬，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轉向坐在一旁的顧紅旗，語氣平平淡淡的：“既然出嫁了，家裡的事就不要插手了。帶著阿文出去轉轉。”
顧紅旗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
她當然聽得出來父親話裡的意思，她也覺得尷尬，李文眼皮子淺、見利忘義，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這種話，確實丟人，她年輕的時候純粹是圖他長得好看，家世不如顧家好拿捏，對她百依百順。
可再怎麼說，他是她丈夫。
她梗著脖子，語氣裡帶上幾分賭氣的意味：“爸，您這話說的，我嫁出去了就不是顧家的人了？阿文說的也沒什麼大錯，姜檸家世就是太差了——”
“那你也覺得林家那丫頭好？”
顧紅旗張了張嘴，那倒也不是。林家那套做派，她心裡其實是瞧不上的，把女兒當貨物一樣送來送去，說出去都丟人。
她回頭看了李文一眼，又掃了一眼縮在他身後那個畏畏縮縮的侄女，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她到底是嘴硬了一句：“那肯定不行……但姜檸”
話沒說完，她便撞上了楚青投過來的目光。
顧紅旗頓了一下，喉頭滾了滾，硬生生把後半句“家世確實太普通了”咽回了肚子裡，改口道：“算了，我不說了，你們都把我當外人。”
說完她一甩袖子，拽起李文的手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敲出一串急促又帶著怨氣的響。李文被她扯得踉蹌了兩步，腳下一絆差點摔著，回頭還想再說什麼，被顧紅旗一個眼刀剜回去，嘴唇動了動，終究灰溜溜地閉了嘴。
楊雅雅一直安靜地站在顧長安身側，她目送顧紅旗夫婦出了門，才不緊不慢地上前半步，替顧長安續了杯熱茶，動作輕緩穩妥，茶水沿著盞壁注入，一滴未灑。續完茶，她又退後半步，低下頭，一言不發。
楚青冷冷的哼了一聲。
她性格敞亮火爆，算得上嫉惡如仇，又在商場上雷厲風行，自己有底氣，丈夫支援她，兒子女兒個個出色，不樂意玩喜怒不形於色那一套，因此在這個人人說半句留半句的家族裡，性格就顯得十分外放。
顧長安欣賞她的俠氣和敞亮，並不加以壓制。他端起那杯新續的茶，湊到唇邊，輕輕吹開浮面上的熱氣，水汽氤氳間，他神色淡淡：“不管林永懿打的什麼算盤，阿淮都已經有未婚妻了。讓他們儘快把婚期提上日程，免得有些人總覺得有機可乘。”
他呷了一口茶，擱下盞子，語氣陡然沉了幾分：“還有，讓家裡其他適齡的小子都注意些，別看到美色就走不動道。誰要是在外面給我惹出什麼麻煩事，我打斷他的腿。”
眾人紛紛點頭，神色都鄭重了起來。林家那一套送女人的手段，他們不是沒見過，漂亮姑娘往你跟前一送，溫柔小意地伺候幾天，一個把持不住，後面就是無窮無盡的糾纏。顧家子弟雖然個個教養不差，可架不住人家處心積慮、花樣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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