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交代完畢，林正南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辭。他踏出花廳，穿過鋪著青石板的中庭，晚風裹著庭院裡晚香玉的甜膩氣息拂過衣角。
剛拉開轎車後座的車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蘇明珠裹著披肩追了出來，步伐有些急，胸膛微微起伏。她心臟不好，不能做劇烈運動，林正南停下動作，半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靜靜地等。
蘇明珠喘勻了氣，先是對著駕駛座上的司機吩咐了一句：“陳叔，你先下車，我有話要和舅舅說。”
司機瞥了林正南一眼，見他點頭，便識趣地推門下車，走到幾步開外的迴廊下，背過身去。
車門合攏，將庭院裡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與遠處隱約的市聲一併隔絕在外。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蘇明珠微微側過身，歪著頭看向林正南，那張與姜檸有些微神似的臉掛著甜美的笑意，語氣卻比方才在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舅舅，你也同意姐姐嫁給那個男人嗎？”
林正南面上沒什麼表情，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在看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又彷彿什麼也沒看在眼裡。蘇明珠是姜檸同母異父的親妹妹，有著不輸於她的智商，以及同樣讓人頭疼的神經質。
他曾經專門讓人送檢過林欣月母女三人的染色體與易感基因序列，最終並未篩查出任何會導致重性精神疾病的遺傳突變。這其實也算情理之中，畢竟林家往上數三代都從未出現過精神病病例。
狹義意義上的重性精神病，多指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這類病症，典型表現是思維錯亂、妄想幻覺、情緒與行為失控等典型病理特徵。但姜檸從未出現過這些症狀。
她頭腦清醒、理智自持，嚴格來說他並不是傳統意義上人們指的精神病，她的問題更多偏向於環境催生的心理創傷與情緒障礙，還有一部分可能是、她的本性。甚至當年精神病院關於她的診斷都特意下的嚴重了一些，畢竟那時候鬧出了人命，重一些對她有利。
況且，他雖然送姜檸去了精神病院，但那裡實際上是林氏控股的民營醫院，同時兼顧精神專科與高階私人心理診療板塊。針對姜檸的大部分治療，都是溫和的心理疏導，輔以微量調理藥物。
可即便如此，依然讓人難以置信。同一個女人，與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竟然先後孕育出兩個天賦、心智、心性都遠超常人的女兒。
不是基因，姜檸還能說是環境影響，那蘇明珠呢，天賦異稟嗎？或者也是本性？
林正南眉心微蹙，忽然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蘇明珠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甜膩，甜得幾乎有些失真，她的嗓音放得更輕更緩，像一種甜美的冷血動物：“舅舅，帝都那麼遠。姐姐要是真嫁到那邊去，那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她停頓了一拍，眼珠緩緩轉了半圈，隨即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幽深與篤定：“你捨得嗎？那可是你親手養大的。”
林正南的瞳孔驟然一縮，指節不自覺地攥緊。蘇明珠像是捕捉到了這一絲微弱的裂痕，語氣愈發蠱惑：“舅舅，讓姐姐嫁給你不好嗎？你二樓書房裡那些照片，我都看到了。你愛她，是不是？”
她歪了歪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真：“她嫁給你，我們還是一家人，這多好呀。”
林正南冷冷地轉過臉來，目光如薄刃：“你想做什麼？”
蘇明珠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表情很純良：“我不做什麼呀，那是我親姐姐。我只是不想她嫁給外人，萬一有人欺負她怎麼辦，你放得下心嗎？舅舅，你們又沒有血緣關係，你完全可以娶她啊。你親手照顧她，才是最好的，不是嗎？”
林正南審視著她，蘇明珠從小就展現出驚人的智商，學什麼都很快，和姜檸不相上下，但那時候都以為她就是聰明，畢竟姜檸也很聰明。
第一次發現她不對勁是在她十歲姜檸出現在她生日宴之後，那天晚上蘇明珠哭得歇斯底里，幾乎厥過去，鬧得滿宅不安，幾乎把姜檸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當然，姜檸出現在那裡本身也是故意的。
他那時只當蘇明珠是小女孩的佔有慾和委屈，後來才發現她總在有意無意的離間林欣月、蘇賀言，林家父母和姜檸的關係。
他甚至懷疑林欣月每次見姜檸都情緒失控是不是和她有關，畢竟剛開始情有可原，但林欣月實際上並不是一個不講道理喜歡遷怒鑽牛角尖的女人，沒道理十多年如一日見一次姜檸就失控一次。
一個小女孩，手段如此縝密。但偏偏她自己卻對姜檸又表現得十分親近，讓姜檸失去其他家人只有她這個親近的妹妹嗎？姜檸對母親的偏執感情上可以理解，蘇明珠對姜檸也產生這樣的感情那就實在是匪夷所思了。
他忍了很久才沒把她也送進精神病院，畢竟是蘇家的女兒，而且她還有心臟病，林欣月護她護得跟眼珠子一樣。
“蘇明珠，”林正南開口，聲音帶著警告，“收起你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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