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礁對岸》第13章 善惡到頭終有報(1)

作者:碳六·29天前

答辯順利結束之後,姜檸就回學校等著畢業了。她和醫院籤的合同是九月份報到。唐定文考慮到她幾年沒放過長假,也讓她不要提前進組,出去旅遊旅遊放鬆放鬆。

因此,姜檸很快就揣著新鮮的畢業證書,迎來了學生時代從未有過的漫長假期。

她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但這麼多年連軸轉,再加上她畢業這段時間狀態確實不好,因此她還是欣然接受了這個安排。

她還沒想好能去哪兒,只能每天都待在自己剛租的小公寓裡,但是夜晚卻並不因此變得溫柔。

混亂的夢境像舊傷復發一樣準時造訪。碎片的辱罵、孩童的指認、尖叫和驅逐,在黑暗裡一遍遍地迴圈回放——

“跑,跑出去,再也不要回來。”

“媽媽,媽媽,我跑了,我跑出了好遠。”

“她是人販子的女兒,她為什麼跟我們一起讀書啊,快讓警察來把她抓走。”

“你媽被人販子拐賣了,你是人販子的女兒,你裝什麼清高,你賣給誰不是賣?”

“滾,滾開啊,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和你那個禽獸爹,你們都該死……”

……

姜檸猛然從床上坐起,額前的碎髮被冷汗黏住,胸口急促起伏。眼眶痠疼得厲害,疼得她整個人弓起腰,蜷在被子裡抽動。

天亮之後,她訂了一張去黔西的機票。

黔西多山,高土鎮便是從群山的夾縫中硬生生鑿出的一片平地。早年公路未通,這裡幾乎與世隔絕,後來隨著西部大開發帶來的巨大經濟發展,一條條通向外地的路也陸續建了起來。如今高鐵甚至修到了縣裡,小站臺每天吞吐著南來北往的旅人,鎮上也跟著熱鬧喧囂起來,變化大的姜檸幾乎找不到一點兒原來的痕跡。

她在縣裡租了一輛山地越野車,先開到鎮上,從超市裡拎了幾瓶水、幾包壓縮餅乾和自熱米飯,塞進後備箱,就沿著導航繼續往大山深處開去。山路越走越險,窄得像掛在峭壁上的一條細帶,一側是陡直的巖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錯車時對面車輪幾乎擦著崖邊碾過,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這種路,別說外地來的新手司機,就連本地人開慣了,也未必敢掉以輕心。姜檸雖然沒有開過這條路,但她曾經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次,不論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握著方向盤,越往山裡開,強烈的焦躁不安和她一直試圖壓抑的發自靈魂的恐懼就越明顯。三個多小時後,她在距村寨尚有段距離的一處偏僻拐角停下。

推開車門,山風呼嘯灌入,雖然是夏日,但也有些冷。她遠遠望去,幾乎認不出記憶中的村莊。茅草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二層小樓,樓頂反射天光的鐵皮顯得刺眼。

村村通公路的政策也惠及到了這裡,灰色的公路連線起每一戶人家。年輕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學生也沒有放寒假,而這時候差不多下午四點,留在村裡的人基本都還在地裡幹活,因此她並沒有看到什麼人。

她戴上口罩和帽子,背起揹包,像一個真正的、誤入此地的採風者,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繞到村後。

一座低矮的泥土房在一眾二層小樓裡面顯得格格不入。大門緊鎖,屋裡應當沒人。旁邊連著一間破敗的柴棚,半邊土牆已經垮塌,露出裡頭堆著的乾柴和雜物,光線昏暗,塵埃浮動。

她側身鑽進去,徑直走向那根支撐棚頂的粗木柱,手指顫抖著撫過上面經年累月的劃痕,灰塵之下,一個用尖銳石頭或小刀反覆刻鑿出的“跑”字,深深淺淺地嵌在木頭裡,筆畫歪斜,卻力道驚人,彷彿刻字的人每一刀都在用盡全力求生。

指尖傳來木刺扎入的微痛,卻遠不及胸腔裡那股驟然收緊的窒息感。兩行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浸溼了口罩的邊緣。

“你是哪家姑娘,在我家做什麼啊?”

蒼老嘶啞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姜檸渾身一僵,驟然轉身。

一個身材佝僂的老婦人,揹著一大捆幾乎壓彎脊樑的柴火,正眯著昏花的眼睛打量她。陽光從垮塌的牆縫裡斜斜切進來,照亮了老人臉上深刻的溝壑和花白的頭髮,絲毫看不出她曾經也是個十分鮮妍美麗的女人。

時間有片刻凝滯。姜檸深吸一口山間冷冽的空氣,強迫自己把翻湧的情緒壓回腹腔深處。

“婆婆,”她聽見自己用平穩甚至略帶歉意的聲音說,“我是過來寫生的大學生,水喝完了,想跟您討口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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