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大宅
年近八旬的顧長安端坐上首，他身形瘦削脊背筆挺，半闔的眼皮下，眸光沉得看不出情緒。
他身後，檀木浮雕的巨龍盤踞於雲海之間，鱗爪畢現，刀工繁複精湛，烏木色澤因歲月浸潤而溫潤如脂。
大堂裡檀香氤氳，暖氣將香氣蒸得濃淡相宜，卻壓不住老人周身瀰漫的威壓。他手裡捻著一對油潤的核桃，骨節粗大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轉動，核桃相碰的細響在空曠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周正秀坐在他身側，腕上一隻翡翠鐲子如水波暗湧，在袖口間若隱若現。她面容平靜，只是目光偶爾掠過丈夫的側臉，帶出一絲倦意。
顧青山坐在下首左側，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姿態端正卻沒有刻意繃著，只是沉默地垂著眼。楚青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她也不喝，就那麼端著，偶爾輕輕轉一下蓋子，目光低垂，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顧慶國坐在對面，姿態比大哥鬆弛些，雲麗挨著他坐，低著頭，偶爾抬眼飛快地掃一圈，又迅速垂下去，嘴角壓著一點看熱鬧的弧度，她當年嫁進來老爺子就很不滿意。
這次顧津凡揹著老爺子把婚訂了，女方家境雖然還行，但和顧家比起來差遠了，更何況，顧津凡的婚事特殊著呢！
還有顧淮也突然有了物件，出身還不清楚估計也是小門小戶的，兩件事加在一起夠老爺子生好大一場氣了。
哈哈，風水輪流轉，今天終於輪到她看好戲了！
顧紅旗則坐得板正，手裡攥一方手帕，目光不斷探向上首的老人，像有話要說又不好開口，神情在焦慮與期待間來回切換。
顧津凡和文思月的事就是她通知老爺子的，至於原因，一個是她更喜歡楊雅雅，另一個是那姑娘是楚青介紹的，她不喜歡這個大弟妹。
還有就是顧淮，她原本想把夫家那邊一個侄女介紹給他，卻沒想到他突然就有物件了，她和楚青本來就不對付，只能指望老爺子了。
顧正桉和顧沅坐在後首，顧正桉今天剛從西部戰區趕回來，身上的便服還沒來得及換，肩線還帶著被軍裝壓出來的褶痕。顧沅則是從南方飛回來的，妝容精緻但眼下有淡淡的烏青，顯然趕路趕得急。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相同的意思，早知道回來是這種場面，還不如晚點兒到。
原本聽母親說顧淮要帶女朋友回家，特意調了行程早早趕回來，誰知道一進門就撞上了這出大戲，整個家裡就他們兩個小輩在這兒，如坐針氈。
他們也沒想到奶奶趁著爺爺回老家，直接給小叔把婚給訂了，而且看起來還有自家爸媽的事，釜底抽薪，厲害啊！
顧長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大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就是回了一趟湘城老家，怎麼回來津凡婚都訂完了？”
他捻核桃的動作沒停，語氣平穩得聽不出喜怒，但扎得人心裡發緊。
楚青知道這時候周正秀不好先開口，便放下茶盞，臉上揚起一個得體的笑意：“爸，那姑娘是我朋友家的孩子，醫學世家，知根知底，人也好。小叔見一面就看對了眼。”
“他這年紀了，又好不容易從部隊回來一趟，加上咱們這邊過年不能辦訂婚，您又難得回老家，這才沒來得及告訴您。您消消氣，晚上小叔就帶她回來見您了。”
顧長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說不上凌厲，卻讓楚青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一瞬。“兒子訂婚，我這個當老子的不知道。這婚事我不認。你們自己處理。”
顧青山接了話：“爸，阿凡也三十五了，再不結婚媳婦兒都娶不上了。沒通知您是我們不對，可您也不好棒打鴛鴦啊。”
顧慶國也幫腔：“是啊爸，正桉和阿沅都有孩子了，阿凡還單著，這不是好事嘛。”
“哼。”顧長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緩緩掃過眼前幾張臉，“你們一起瞞著我，什麼心思我都知道。”他語氣依然平穩，帶著一絲怒意，壓迫感沉沉地覆下來，“我話放在這裡，這門親事說什麼我都不認。”
大堂裡安靜了幾秒，空氣幾乎凝固。老爺子固執起來他們這些做小輩的是沒有什麼辦法的。
周正秀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平靜：“雅雅那孩子一直在國外不回來，你就打算讓阿凡一直不結婚？”
楚青覺得這話說得太客氣了，一個還不知道什麼真相的恩情就要搭上自己兒子的一輩子，讓自己妻子也不舒服，這算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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