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茶的熱氣在兩者之間的空氣中以極慢的速度向上浮散，形成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波紋，然後消散在空調均勻的氣流裡。
哈桑先是寒暄了幾句關於巴達維亞天氣的場面話，然後轉入了正題。他的措辭很講究，像是一個習慣了在高階談判桌上使用語言而非威脅來達成目的的人：“白先生，我這次來，主要想和您聊聊保護傘公司在爪哇的發展情況。貴公司在過去幾個月裡的投資力度確實驚人，從機器人制造到晶片封裝到醫療研發，幾乎覆蓋了我們國家目前最熱門的幾個產業賽道。這對爪哇的經濟是非常積極的刺激。”
他頓了一下。
“但同時，白先生應該也能理解，爪哇的營商環境歷來重視地方政商關係的平衡。像貴公司這種規模的外資企業進入新市場，通常需要和當地的影響力網路進行適當的對接。我代表的維賈亞家族在爪哇議會和商界有著比較廣泛的人脈基礎，如果貴公司願意建立一種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的話，雙方在很多事務上都可以實現互利共贏。”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語速依然平穩，但“互利共贏”那四個字的咬字比前面的內容稍微慢了一點，像是刻意留給對方一點品味的空間。
白宇塵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背上。
他聽完哈桑的話沒有立刻回應。會客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平穩：“哈桑先生的意思是，保護傘公司應該在未來的經營中向維賈亞家族支付一定的合作費用，換取在土地審批和稅務審查等方面的順利通行？”
哈桑的眼皮動了動。他顯然沒有預料到白宇塵會把話挑得這麼直接。他笑了一下，擺了擺手：“白先生言重了。我說的是建設性的長期合作，不是那種短視的收取形式的交易。”
“我明白。”白宇塵說。“我也喜歡把話攤開說。但我需要告訴哈桑先生一件事。”
他直視著哈桑的眼睛。
“保護傘公司在爪哇的所有投資和經營活動，已經得到了本地上至國防部、下至各審批部門的全流程支援。我最近和貴國的商務部長蘇克瑪先生、國防部副部長哈桑將軍以及副總理阿迪蒂亞先生都進行過深入溝通。他們對保護傘公司的投資計劃都表示全力支援。所以從運營角度看，維賈亞家族是否提供所謂的“人脈覆蓋”，目前對我們的經營不構成任何實質性影響。”
哈桑的笑容在臉上固定了大概一秒。他不常被人這樣直接地回絕，尤其是以這種平淡到幾乎沒有情緒的方式。他端起面前那杯紅茶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觸桌面的聲音比剛才稍微重了一點點。
“白先生，我理解您年輕有為、企業發展順利，可能覺得不太需要額外的助力。”哈桑的聲音依然保持了禮貌，但話鋒明顯比剛才尖銳了一些。“但我建議您還是多瞭解一下本地的文化傳統。有些支援是寫在紙上的，有些阻力也是寫在紙上的。國會的預算審批、稅收稽查、用工合規審查——這些流程的啟動門檻並不高，一旦啟動，即使最終證明沒有問題，企業也可能因為流程週期太長而遭遇不小的資金週轉壓力。”
白宇塵聽著他的話，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
他伸手從茶几下方的檔案架上取出了一臺平板，打開了螢幕，調出了一份檔案，然後將平板轉過去面朝哈桑的方向。
哈桑的視線落在平板的螢幕上。
螢幕上是一份爪哇國會內部會議的加密備忘錄。日期顯示為三天前，內容是關於一份針對某家外資企業的“特別合規審查”動議的討論紀要。動議的發起人簽名欄裡寫著一個名字——哈桑·維賈亞。
哈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份檔案是加密級別的內部記錄，除了國會秘書處和參與會議的少數核心議員之外，沒有任何外人能看到。他本人三天前確實在內部會議上提起過關於審查外資企業投資合規性的議題，但那只是一個試探性質的動議，他打算先丟擲這個氣球來探探保護傘公司的反應。他從未把這份記錄洩露給任何人。
而此刻它正坐在白宇塵辦公桌上的一臺平板螢幕裡。
白宇塵把平板收回茶几下方，動作不緊不慢，然後重新看向哈桑：“哈桑先生，貴國的國會內部系統和政府審批流程的網路加密，對我們來說是完全透明的。三天前的動議、您和財政部某位副司長前兩週私下討論過的關於保護傘公司稅收優惠調整的談話記錄、以及您去年底和棕櫚油出口商協會簽署的一份非公開利益分配備忘錄，我都看過。”
哈桑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的身體從沙發靠背上直了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一種勉強維持的放鬆姿態。他重新端起那杯紅茶，這一次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像是需要一件什麼東西讓他的雙手有地方放。
白宇塵繼續說道：“我來解釋一下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因為從幾個月前開始，貴國的國防部和商務部的主要負責人以及一百二十八位現任國會議員，都已經主動選擇成為保護傘公司的長期合作伙伴，包括貴國的司法部長和國會預算委員會的全體成員。哈桑先生，您今天來之前肯定也嘗試過先聯絡您的幾位政界同僚來探聽保護傘公司的背景，但你發現自己聯絡的人都沒有給你想要的反饋。有沒有想過，這本身就是一種反饋？”
哈桑端著茶杯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笑，是一種帶著無奈和不甘的、自嘲式的短促笑聲。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重新靠回沙發靠背，雙手攤開了放在膝蓋兩側。
“好吧，”他說，“我承認我今天來之前沒做足功課。白先生，既然您已經掌握了這麼多資訊，那我們就來談談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吧。”
“請講。”
“維賈亞家族不會和你們作對。但我也不能在我的族人面前毫無作為地退讓。我有一些礦產和地產方面的資產，在爪哇幾座城市有大約二十處商業物業，還有一家本地的物流公司。我的訴求很簡單——讓維賈亞家族成為保護傘公司在爪哇的本地配套服務合作方。我會讓你們在這些領域的審批流程比任何人都快，價格比任何人都透明。作為交換，維賈亞家族獲得一個合法的、體面的合作關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完全排除在貴公司的供應鏈之外。你覺得這個提議公平嗎？”
白宇塵看著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他點了一下頭。“物流和本地服務配套，這個方向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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