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冰原
昆式戰機掠過太平洋上空時，太平洋中部正值深夜。
機身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暗色海面，偶爾有一兩艘貨輪的燈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漆黑的水面上緩慢移動。二號機的自動駕駛系統維持著二點七馬赫的巡航速度，高度穩定在五萬八千英尺，機翼外側那塊失去隱身塗層的區域在高速摩擦中微微發燙，機載感測器的溫度讀數持續顯示該區域的紅外特徵比其餘部位高出將近八十攝氏度。
這意味著它正在像一個夜空中持續發亮的燈泡一樣飛行。任何一架部署在太平洋沿岸的預警機或艦載雷達，只要恰好在它經過的某個時間視窗內將天線對準這片空域，就可能捕捉到一條短暫但清晰的回波訊號。
“SS，當前航向修正。避開中途島方向的巡邏航線，繞行南側。飛越國際日期變更線後轉向東南，沿南極洲海岸線外側飛行。”
“已修正。新航向一四零。預計七小時二十分鐘後抵達南極大陸指定座標。當前燃料餘量——百分之六十三。足以完成任務。”
二號機的向量噴管微微偏轉角度，機身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向左傾斜，從原先的航線偏移了約十五度角。它越過了一片低矮的雲層，下方的海面被月光照出破碎的銀白色反光，像碎玻璃撒在黑色的地板上。
一號機已經先它兩小時進入了大西洋空域，正以更保守的飛行姿態繞行著返回太平洋基地。貨艙內那塊黑色石碑被牢牢固定在錨點之間，表面流轉的暗光在返回地球大氣層後已經微弱到了幾乎無法肉眼捕捉的程度，像是某種正在沉睡中的靜默。
白宇塵站在巴達維亞基地的中央監控室裡，面前的螢幕上同時顯示著兩架戰機的即時位置和狀態引數。一號機的訊號穩定，正按照預定航線安全接近歸程。二號機的訊號則被標記為紅色高亮——它的隱身模組受損嚴重，雷達反射截面積從蜂鳥級別飆升到了輕型飛機的水平。
“讓二號機在南極降落。隨便找一片平坦的冰面，能降落就行。那裡沒有雷達站，沒有居民，美國人的衛星也不會把每一寸冰川都掃一遍。讓它保持靜默，關閉所有主動訊號源。等我們把新的隱身模組準備好，安排一架無人運輸機送過去。”
“SS已向二號機發送新指令。正在計算南極大陸最佳降落地點的評估資料。”
白宇塵站在螢幕前，目光落在二號機那條正在緩慢移動的紅色航跡線上。它此刻正繞過夏威夷群島南側的海域，距離最近的陸地大約還有兩千公里。
“回收一號機的石碑後，立即啟動隔離流程。不要把它運到任何主實驗區。先用深海基地那邊之前閒置的備用隔離艙封存。那道金屬門要三層密封，所有通向隔離區的管道迴路都要切斷。在完全瞭解這石頭的性質之前，不允許任何人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靠近它。”
“已執行。一號機預計將在五小時後抵達基地外圍空域。屆時石碑將被直接轉運至深海基地隔離艙。”
白宇塵沒有再說話。他靜靜地站在監控室中央，螢幕上的航跡線持續向前延伸著。二號機的游標正在繞過太平洋中部那些散佈的島嶼和航線，在深藍色的地圖背景上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弧線。那道弧線穿過赤道、穿過南太平洋的無人海域，然後開始緩慢地轉向東南方向——朝著南極大陸的方向彎過去。
南極大陸的東部邊緣，正值極晝季節。
陽光低低地掛在北方的天際線上，以永不墜落的角度斜斜地照著冰原。冰層表面反射出的光線是刺目的純白色，即便是二號機的光學感測器在下降過程中也自動切換了好幾次濾鏡模式才適應了這種亮度。引擎的聲波在空曠的冰面上方傳出去很遠，但這裡沒有任何生物會聽到它。沒有企鵝，沒有海豹，沒有人類。只有冰，以及冰層之下被凍結了上百萬年的岩石和空氣。
二號機在距離海岸約八十公里處找到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冰川高地。那裡沒有冰裂隙，沒有明顯的地形起伏，冰層的厚度經過機載雷達掃描顯示超過三百米，足以承受機身的重量。它緩緩降低高度，起落架在冰面上觸地時發出一陣沉悶的、被冰雪吸收了的壓縮聲響。機身自重壓在新雪上發出細微的碾碎聲。然後引擎關閉了，整片冰原恢復了它持續了千萬年的沉寂。
戰機停在那裡，如同一個黑色的楔形石子被輕輕放在了一張白紙上。
機身完全斷電，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環境監控和訊號接收模組，其餘系統全部進入休眠狀態。機翼外側那塊受損的隱身區域在極晝的光線下清晰可見——塗層被導彈破片掀掉了大約一平方米的蒙皮，露出底下的結構層，邊緣還有一些高溫熔融的痕跡。其他的部位大致完好，沒有結構性損傷，只要新的隱身模組送來、更換安裝完畢，它就能恢復完整的隱身能力再次升空。
此時此刻，在太平洋對岸的巴達維亞基地內，一號機已經安全降落。貨艙門開啟後，六臺哨兵機器人的機械臂託舉著黑色石碑以穩定的速度穿過機庫地面，向深海基地方向駛去。沿途的走廊已經被清空，所有無關人員已被撤離，重型密閉門一道接一道地在它們身後關閉，金屬密封圈咬合時發出的氣密聲在空曠的通道中依次迴響。石碑最終被送入了位於地下六層的一間獨立隔離艙——房間四壁是厚達兩米的鋼筋混凝土加鉛層複合結構，內部恆溫恆溼，空氣迴圈系統與主基地完全隔開，所有通向艙內的管道都配備了獨立的電磁閥和機械閘門。它被放置在隔離艙正中央的托盤上，六臺機器人撤出後，那道兩噸重的金屬防爆門在液壓裝置的推動下緩緩關閉，鎖芯旋轉到位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如同一隻巨大的手合攏了掌心。
白宇塵站在隔離艙外側的觀察窗前，隔著兩層防輻射玻璃看著那塊石碑安靜地待在空蕩蕩的密室中央。它的表面已經不再有任何亮光了，像一塊被浸透了墨水的石頭，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深灰和純黑之間的顏色。那些符文仍然可見，它們不像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在材料內部自然生長出來的脈絡，像是某種有機體被固化在了礦物之中。白宇塵沒有多看。他轉過身，沿著走廊走向了控制中心的方向。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敲出一串平穩的節奏，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另一件事上——南極冰原上那架正在靜默等待的黑色戰機，以及那塊它正在孤零零休眠著的空白大陸。他站在控制檯前盯著那塊藍白色的地圖看了幾秒。
“SS，南極大陸的土地歸屬權和科研站位置分佈情況，給我一份簡要報告。”
“南極洲目前由《南極條約》體系管轄，禁止任何國家進行領土主權主張。大陸上分佈著約七十座常駐和季節性科研站，分別屬於二十九個國家。大多數科研站位於沿海區域，內陸冰蓋幾乎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目前我們的戰機降落點位於內陸約八十公里、海拔約兩千四百米的一處冰原高地，距離最近的科研站超過四百公里，屬於全年無人涉足的區域。”
“衛星偵察呢？”
“該區域並非主要衛星監測目標。商業遙感衛星的成像頻率極低，軍用偵察衛星的軌道通常集中在北半球和中緯度走廊區域。
南極內陸的覆蓋密度只有上述地區的十分之一左右。
只要戰機保持徹底靜默、不產生任何熱訊號異常，被發現的可能性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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