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面對張三丰那充滿了驚歎的目光,並未像尋常少年一般,因得此絕世高人讚賞而喜形於色。
他只是微微頷首,輕輕將“木焦油”的瓷瓶也放回原處,轉過身,目光清澈地看向張三丰,聲音溫和:“道長,您方才的讚譽,實在令晚輩汗顏。”
“這些物件,雖說由晚輩提出構想,指點方向,但它們能真正從圖紙變為實物,從虛無縹緲的念頭,變成眼前這實實在在的望遠鏡、這乙醇、這硇砂、這木焦油……靠的,絕不僅是晚輩一人之力。”
他頓了頓。
“道長,晚輩在想,這些事物的背後,似乎都指向同一種規律,同一種探索天地萬物奧秘的方法。”
“它不同於《本草綱目》所載的草木金石,那是關於‘藥’的學問;也不同於太極陰陽五行,那是關於‘道’的哲思。”
“它更關注的,是萬物本身。”
“它們是由什麼構成的?”
“為何有的東西能燃燒,有的能融化?”
“為何銅和鐵在硇砂的作用下能相融?”
“為何木柴乾餾後,能得到這能防腐的油,能防毒的液,還有那看不見卻能點燃的‘氣’?”
“晚輩覺得,這世間萬物,皆是由一種或幾種最基礎的‘元素’所構成。”
“這些元素,透過不同的‘結構’組合,便形成了千姿百態的物質。”
“而透過特定的‘操作’,比如加熱、溶解、混合、蒸餾,我們便能改變這些物質的結構,讓它們變成對我們有用的東西。”
“這種研究物質成分、結構、性質及其變化規律的學問,晚輩斗膽,將其命名為‘化學’。”
“化學,不是憑空創造,而是去發現,去理解,去運用天地間本就存在的規則。”
“它就像一把鑰匙,能開啟一扇通往萬物本質的大門。”
“今日我們能煉出乙醇消毒,明日或許就能煉出更純淨的藥物;今日我們能焊接銅鐵,明日或許就能鑄造出更堅固的橋樑與戰船;今日我們能防腐木材,明日或許就能讓絲綢之路上的文書信箋,歷經百年而不朽。”
“這,便是晚輩眼中的‘化學’。它源起於匠人之手,歸途於黎民之福。”
朱瞻均說完,整個偏房陷入了極致的寂靜。
張三丰怔怔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尊石雕。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那雙飽經滄桑、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迷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打了一輩子太極拳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年僅幾歲、卻口吐“元素”、“結構”、“化學”這等玄奧詞彙的少年。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百多年,彷彿白活了。
他以為他悟透了陰陽,看穿了五行,便是觸控到了天道的邊緣。
可眼前這個少年,卻為他打開了一扇更加宏大、更加精密、更加震撼人心的大門。
大門的那一邊,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道”,而是可以用手觸控、用眼觀察、用智慧去駕馭的、實實在在的“天地運轉法則”。
良久,張三丰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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