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林仟仟回來了,林老太太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往上抬,兩隻眼睛像兩把鈍刀子,從林仟仟臉上慢慢刮過去。
“你這死丫頭,幹啥去了?”她的聲音又尖又厲,像指甲刮過粗瓷碗底,“我來了都進不去屋?”
林仟仟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穩穩當當地放在腳邊。她沒有急著進院子,就站在門檻外面,隔著那扇歪歪斜斜的柵欄門,跟院子裡的人說話。
“真有意思。”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都到家了,沒事來我家幹什麼?給我送糧食啊?”
她說完,嘴角甚至還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像一把軟刀子,捅進去了,外面看不出來。
王荷花的臉先變了。
林老太太還沒開口,林小花已經從門框上彈起來了,兩隻手叉著腰,下巴抬得比老太太還高,聲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往外蹦:“我呸!憑什麼給你送糧食啊!你算老幾?分出去就不是林家的人了嗎?吃林家的米喝林家的水長大,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林仟仟等她說完,才慢慢開了口。
“既然不是送糧食的,那就請吧。”她抬手指了指院門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別髒了我的地方。”
“髒了你的地方?”林小花的聲調又拔高了一截,尖得能劃破玻璃,“這是林家老宅!你憑什麼趕我們?你姓林,我們也姓林,這宅子是我們林家的根兒,你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有什麼資格趕我們?”
林仟仟沒有跟她吵。
她彎腰從門檻旁邊撿起一樣東西——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摺痕處已經有些發毛了,邊角也捲了起來,顯然被翻來覆去地看過很多遍。她把那張紙展開,對著林小花的方向抖了抖,紙張發出“嘩啦”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分家時候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平平地看向林小花,又看向林老太太,最後落在王荷花臉上,每個人那裡都停了一下,“林家老宅分給我和阿龍。怎的?這是不想認賬了?”
她把那張紙重新摺好,塞回衣襟裡,拍了拍。
“用不用我找村長叔來評評理?”
林老太太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垮掉的變化,而是像水面結了冰,一點一點地凝住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兩條法令紋從鼻翼兩側深深地刻下來,整張臉像一顆風乾的核桃,又硬又皺。
“別拿村長嚇唬我。”她的聲音沉下去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尖厲,而是一種更低更重的腔調,像石頭碾過地面,“我老婆子可不是嚇大的。”
她頓了頓,從臺階上站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她的腰不好,王荷花上前扶了一把,被她甩開了。
她自己撐著膝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直起身,等站穩了,才抬起眼睛,直直地盯著林仟仟。
“我問你,你昨天是不是在山上挖到好東西了?”
林仟仟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交出來。”林老太太說。
三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好像她不是在問,而是在宣判。
林仟仟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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