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婆娘那天晚上來找過翠蓮之後,鎮上的閒話反而沒有停,只是換了一種說法。從前是說翠蓮招惹外地男人,現在變成了“原來她以前在村裡就是那個樣子”。那些話像從井底翻上來的淤泥,黑乎乎的,不碰它也在那裡,碰了就弄一手髒。翠蓮走在街上,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好奇,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好像她以前在柳溝村的那些事,終於有人替他們證實了。
那天上午,翠蓮正在鋪子裡改一條褲子。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臉生的婦人,三四十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底碎花棉襖,袖口磨白了。她進門也不說要做什麼衣裳,站在櫃檯前面看了翠蓮好幾眼。
“你就是翠蓮?”
翠蓮放下針線,“我是。你要做衣裳?”
“不做衣裳。”那婦人把手搭在櫃檯上,“我聽說你以前在柳溝村跟好幾個男人睡過,後來跑鎮上來了。我是來跟你說一聲,你別勾引我男人。他前兩天來你這兒買過布。”
翠蓮站起來,“你男人是誰?”
“賣豆腐的,姓吳。”
“我不認識你男人,他也沒來我這兒買過布。”
“你別不認。”婦人的聲音大了一些,“有人看見他往你鋪子裡鑽,出來的時候還笑呵呵的。他以前從來不去裁縫鋪,自從你開了這個鋪子他隔三差五往這兒跑。”
翠蓮站在櫃檯後面,手扶著案板邊緣。“你男人來的那天你問問他,他是來買布還是來看人的。我的賬本上記著他買了兩尺青布做褲子,錢也收了,貨也拿走了。你要是覺得他不安分,你回去管他,別把賬算在我頭上。”
婦人張了張嘴,像是沒料到翠蓮會這麼直接地回她。她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你不要臉,你以前在村裡的事誰不知道?要不是你名聲不好,人家賀先生會專門來找你?”
翠蓮的手從案板邊緣拿開了,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那你回去問問你男人,他跟我睡過沒有。他說有,你再來找我。他說沒有,你以後就別來了。”婦人站在那裡,嘴唇抖了幾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找不到詞,最後用力瞪了她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門被她摔得咣噹響,翠蓮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板晃了兩下才停下來。
她坐下來,重新拿起針線繼續改那條褲子。針扎進布里,拉出來,再扎進去,她縫了幾針才發現線穿反了,針腳翻在外頭。她把線拆了重新穿好,低頭繼續縫。手指頭沒有抖,可心裡有什麼東西像一根繃緊的繩。
中午的時候,周大勇來了。他今天收工早,沒有趕馬車,是走著來的。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熱包子放在櫃檯上,“還沒吃吧?路上買的。”翠蓮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白菜餡的,油汁沁在麵皮上,熱乎乎的。她嚼著包子,把上午那個賣豆腐的女人來鬧的事說了。周大勇坐在椅子上聽完,伸手在爐子上方烤了烤手,“她男人確實來過?”
“來過,買了兩尺青布,說是做褲子。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多說。”
“她還會來的。”周大勇把手收回來,“你不理她,她也覺得你理了。她那種人,男人有一丁點風吹草動就恨不得把全鎮的女人都罵一遍。”
翠蓮把剩下的半個包子放在櫃檯上,“那我怎麼辦?她再來我就關門?”
“你關門她更覺得你心虛。”周大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她再來,你讓她來找我。她男人去我那兒買布,我給他量尺寸的時候他還在旁邊站著呢。買了布就走了,前前後後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她男人在鋪子裡待了多久能幹什麼?”
翠蓮沒有接話,把剩下半個包子吃完,拿抹布擦了擦手,又坐回了案板前。她重新拿起剪刀裁布,布面鋪平了用尺子壓住,剪刀沿著畫好的線走,比上午穩多了。
下午的時候鋪子裡來了幾個取衣裳的客人,翠蓮該招呼招呼該收錢收錢,忙起來的時候她顧不上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可等到天擦黑鋪子裡沒人的時候,那些話又浮上來了,像油花浮在水面上怎麼也壓不下去。她把案板上的東西收拾好,鎖了門回家。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她家院牆外面,背對著巷口,低著頭像是在地上找什麼東西。她放慢了腳步,走近了才發現是蓮花。
蓮花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姐,你回來了。我等你半天了,手都凍僵了。”她把籃子往翠蓮面前遞了遞,“家裡的雞最近下蛋多,給你拿些過來。”
翠蓮接過來,“你咋不進去等?”
“門鎖著,我沒鑰匙。”蓮花跟著翠蓮進了院子,門閂好鎖好,兩個人進了灶房。翠蓮把籃子放在灶臺上,生了火,兩個人蹲在灶臺邊烤了一會兒手。火光映著蓮花的側臉,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姐,我聽人說鎮上最近有人傳你的閒話。”
“你聽誰說的?”
“王木匠說的。他在鎮上幹活的時候聽見的。傳得可難聽,說你以前的那些事,還說你現在也不安分,招野男人。”蓮花的聲音越說越小,“姐,是真的還是假的?那個姓賀的……”
“假的。”翠蓮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姓賀的是來找過我不假,我沒理他。他走了以後找劉婆娘散的那些話,都是為了壞我名聲。”
蓮花蹲在那裡搓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頭,“姐,你要不要回村裡住一陣?等風聲過去了再回來?”
“我不走。”翠蓮把灶膛裡的柴撥正,“我走了就等於認了那些話。我不走,誰愛說什麼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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