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告貼出去的第四天,鎮口的告示多了一行字,紅筆寫的,蓋了同樣的縣衙朱印。圍觀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可訊息傳得快。王嫂子中午來鋪子的時候說,孫家布莊的人去了縣衙簽了應訴狀,十五天的期限他們不用了,他們直接應了。翠蓮正在案板前改一件舊褂子,針尖穿過布料拉出來,她沒有停。“應了就好。他應了,我就能當面跟他對質。”
王嫂子蹲在爐子邊烤手,“他們要是在縣衙裡把白的說成黑的呢?孫家在魯西那邊做了這麼多年買賣,他們能找到的證人多的是。”翠蓮低頭咬斷線頭,“我手裡有地契、有備忘、有廖大叔作證。他找再多證人,也改不了底冊上那塊地曾經轉到大壯名下這個事實。”
天黑以後翠蓮沒有回家,先去了一趟偏院。錢氏正蹲在灶臺邊擇菜,一把菠菜,根上還帶著泥。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我聽說孫家應訴了。”翠蓮在灶臺邊坐下,“應了。”錢氏把擇好的菠菜放進盆裡,“那庭審的時候我也去。我去跟縣衙的人說,趙老爺在世的時候跟孫家做過買賣,孫家做事不規矩。”翠蓮看著她,“你去作證,他會反咬你一口。錢家的舊事會被翻出來。”
錢氏蹲在灶臺邊,把盆裡的菠菜又洗了一遍,水聲嘩嘩的。“翻出來就翻出來。他翻我的舊事,我就翻他跟趙家的舊賬。孫德厚跟趙老爺之間做過什麼買賣,我知道一些,他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翠蓮蹲在她旁邊,伸手把灶膛裡一根歪了的柴扶正。“你先別說去作證的事,等到庭審那天再說。”
從偏院出來之後翠蓮沒有直接回家,繞到蓮花家門口站了一下。門已經關了,窗戶裡透出燈光的暖黃色,隔著窗紙落在門口的臺階上。她沒有敲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轉身走了。她走到巷口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喊了她一聲,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猶豫。她回頭,看見蓮花披著一件舊棉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油燈。“姐,你來了怎麼不進來?”翠蓮站在巷口,“路過,看看你睡了沒有。”蓮花走過來把燈舉高了一些,燈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亮了。“我聽王嫂子說了,孫家應訴了。庭審那天我跟你去。”翠蓮看著她,“你去幹什麼?”蓮花站在她面前,手裡的燈被夜風吹得晃了一下,光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來回擺動。“我幫不上別的忙,可我去坐著,你心裡踏實一些。”
翠蓮沒有接話,伸手把蓮花被風吹散的一縷頭髮別到她耳後。“回去吧,別凍著。”蓮花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姐,你別一個人扛著。”翠蓮站在巷口,看著燈進了院門,光線被門板擋在了裡面。
庭審的日子定在七天後。陳差役託人帶了話來,說孫德厚本人會到,也帶了一位魯西縣衙退下來的老文書作證。翠蓮把訊息在灶臺邊坐了一整夜,把那三樣東西放在膝蓋上——地契、備忘、備案文書復件。紙頁邊角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泛著軟白。她伸手把地契的邊角撫平,再把備忘疊在上面,最後把備案文書壓在最上面,三樣東西疊成一摞,像三個疊在一起的人影,在她膝蓋上各自分擔著不同的重量。
庭審前三天,翠蓮沒有再出門。她把鋪子關了兩天,把家裡和偏院都安置妥當,該交代的事交代完,做好了一切準備。第七天的早上,天剛矇矇亮,她把三樣東西揣進懷裡,穿上那件靛藍棉襖,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周大勇已經把馬車套好了,車板上鋪了一條舊氈毯。他站在馬車旁邊等了一會兒,看見她出來什麼也沒說,伸手扶著她上了車板。翠蓮上去之後在氈毯上坐下,然後把衣裳前襟整了整,把疊好的地契按了按。馬車出了巷口,往縣城的方向走去。街口那棵老槐樹上的告示還在,白紙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露出一角紅印,在晨光裡微微反著光。
馬車出了鎮口之後沿著土路朝縣城方向走。路兩邊的麥田已經被收割了大半,只剩下些茬子立在土裡,灰黃一片。風從空曠的田地上直直灌過來,吹得翠蓮頭巾的邊角撲在臉上。她用手按住頭巾,沒有把目光從那片收割過的田野上移開。收割後的田野整齊地鋪展到天際線,每一道田壟都筆直地延伸向遠處,縫隙間裸露著新鮮的深褐色泥土,像一頁剛剛被翻開又翻過去的書,裡面的字跡還留有溫度和溼度。她想著庭審的時候該說什麼,想著孫德厚坐在對面會怎麼回答,想著那個退下來的老文書會替孫家說什麼話。那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堆還沒有篩完的穀子,她只能暫時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和兩側褪了色的田野上,等到了縣衙再把它們重新理一遍。周大勇坐在前頭趕車,沒有回頭,肩膀的輪廓在晨光裡穩穩地撐開灰藍色的衣料,像一道正在前行的門框。翠蓮看著她面前那道輪廓,伸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懷裡那三樣東西的位置,紙頁的邊緣隔著布料印在她掌心裡,硬硬的,微微有些硌人,像剛合上的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