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88章 三次開庭(1)

作者:夜晚的狼·18天前

一個月期滿那天,翠蓮天不亮就醒了。窗戶紙還是黑的,她沒有點燈,在黑暗裡穿上錢氏做的那雙鞋,鞋底踩在磚地上,聲音沉沉的。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紅頭繩紮緊,換上靛藍褂子,又把窗臺上那把磨過的剪刀拿起來看了看,沒有帶,放回了原處。

周大勇已經在院子裡套好馬車了。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布褂子,袖口卷著,手裡攥著韁繩。翠蓮走出來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別的,伸手把她肩上那根線頭摘掉了,然後側身讓她上了車板。馬車出鎮口的時候天剛亮透,晨光從東邊鋪過來,把路面上那些細碎的石子照得像一層白花花的鹽。

到縣衙的時候側門已經開了。陳差役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卷紙,看見翠蓮下了馬車,把她叫到一邊。“判官已經把魯西那邊的舊賬底冊調回來了。孫家布莊十五年前的舊賬確實有修改痕跡,其中幾頁紙的墨色跟前後頁對不上。你今天坐穩了。”翠蓮站在廊下,側門裡面傳來走動聲和壓低的說話聲,她站在那道門檻外面,沒有低頭看自己的鞋面。

升堂的時候,堂上的光線比前兩次暗了一些。窗子只開了半扇,午後的陽光沒有照進來,整個空間灰濛濛的,連案桌的輪廓也像是被墨線重新描過一遍。判官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著幾本翻開的舊冊子,手裡握著一支筆。孫德厚坐在右邊的椅子上,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棉袍,頭髮梳得比上次齊整,但臉色比之前差了一些。翠蓮在左邊坐下來的時候,看見他的手擱在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像是在壓著什麼。

判官先開口。“上次庭審之後,我去魯西調了孫家布莊近二十年的舊賬底冊。”他翻開第一本,指著一處批註,“民國十五年的賬頁裡,有一筆備註為‘退地’的記錄。”他抬眼看向孫德厚,“可這筆記錄的墨色跟前後頁不同,紙面光澤也不一致。孫德厚,你解釋一下,這筆退地的記錄是不是後來補寫上去的?”

孫德厚站起來,“大人,那筆退地確實是後來補寫的。原來的賬頁被蟲蛀了,我讓人重抄了一頁補進去。”判官沒有抬頭,“蟲蛀的痕跡在哪?這一頁是完整的,沒有蟲眼。你補寫它,是因為原來的記錄不在了,還是因為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孫德厚站在案桌前,停頓了兩三息才開口,“大人,那塊地的買賣確實解除了。錢退給了顧金貴,收據上也有他的手印。”判官把另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我在魯西找到了孫家布莊當年的流水底冊,上面沒有這筆進賬的記錄。你從賬上支了十二塊銀元,可是支給了誰,底冊上寫的不是顧金貴。你退錢的人是誰?”孫德厚的聲音低了一些,“底冊上寫的是另一個名字,但那筆錢確實給了顧金貴,他說那是他託人代收的。”

判官合上底冊,“那你讓那個代收的人來堂上作證。人來了,我就認這筆賬。”孫德厚站在案桌前沒有接話。判官把筆放下,朝側門方向說了一聲:“傳證人。”

柯書生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副老花鏡,鏡架用細麻繩綁著。他走到證人席上坐下,判官問他鑑定紙頁年份的依據。柯書生說根據紙漿的緊實度、纖維邊緣的磨損程度和墨色的滲透深度來判斷。判官問他孫家布莊提供的民國十五年的賬頁是否為原頁,柯書生說不是原頁,是近一兩年補進去的。判官又問補寫的時間能否確定,柯書生說墨色沒有滲化,邊緣與周邊的舊頁有明顯的分離線,最早也就是兩年前補的。

孫德厚在柯書生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反應。他坐在椅子上,手還搭著扶手,可指節的白印比剛才又深了一些。判官轉向孫師傅,“證人孫師傅在庭記錄,你是否願意再次確認你之前的證詞?”孫師傅說確認。判官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了幾筆,然後擱下筆,抬起頭來。

“根據現有證據,孫家布莊提供的退地收據沒有見證人,沒有經辦人簽字,唯一的手印來自一個已經去世且無法確認是否自願按印的人。孫家布莊的底冊上有修改痕跡,補寫的賬頁被專家證實為偽造。原告手裡的私契雖然未經官方過戶,但有中間人的證詞證明這筆買賣的真實性,且被告方無法提供有效反證。”

他停了一下,把面前的卷宗合上。“這塊地,判歸柳大壯名下。柳大壯已故,由其遺孀繼承。本案到此結案。”他敲了一下桌面,站起來,從側門走了出去。側門的門板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孫德厚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扶手上那隻手,指節的白印正在慢慢消退,手指張開了又合攏。他開口說了一句:“翠蓮,你贏了。”他站起來,往側門方向走去,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了一些。翠蓮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搭在膝蓋上,手心是乾的,沒有出汗。她的心跳在胸腔裡穩穩地跳著,不慌不忙的,像一扇門正在緩緩合攏,鎖舌即將落進槽口,只差最後一聲輕響。

翠蓮坐在原地沒有立刻起身,把判官剛才說的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她轉過臉時視線掠過那把空椅子,孫德厚已經不見了。周大勇站在側門邊,靠著門框,沒有催她。她站起來的時候聽見自己的鞋底在磚地上踩出極輕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地了。她走到側門邊,周大勇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天光從門縫裡灌進來。翠蓮走出側門的時候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下了臺階,跟著周大勇的步子往縣衙大門走去,門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馬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馬正低頭啃著牆根底下一小片青草,翠蓮上車板的時候沒有低頭,她在車板上坐穩了,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馬車開始往回走。翠蓮坐在車板上,把腳上那雙黑布鞋的鞋底在車板邊沿蹭了一下,把鞋底沾的灰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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