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把那隻黑底金字的盒子遞到曹金蓮手上，又從肩膀上卸下另一個塑膠袋在桌上擺開，一瓶冰紅茶，一瓶紅牛。冰紅茶是他給自己買的，紅色易拉罐上凝著冷櫃帶出來的水珠，順著罐身往下淌，把桌上那本捲了邊的《故事會》封面洇溼了一小塊。那瓶紅牛他專門給老王帶的，金燦燦的罐子上印著兩頭正在角力的公牛，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閃爍著低調而霸道的光。
他把紅牛罐推到老王面前，又將一把零錢整齊疊好壓在菸灰缸滴下，“來，給你的，我順手也就給你帶了一聽。”
老王眨了眨眼睛，看了那罐紅牛愣了一瞬，拿起罐子翻過來轉過去看了兩圈，罐底印著一排他看不懂的英文字母，罐身上那頭公牛在燈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
他抬起頭看著程宇，表情驚訝中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咋還給我也帶了飲料？不是說了請你喝冰紅茶嘛，你倒給我買上了。”
程宇沒有作答，只是笑著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一下眨眼又輕又快，用“男人都懂”的表情笑道：“提神的！喝了吧！”
曹金蓮的反應比老王快得多。她一看到那罐紅牛，眼睛立刻笑得眯成兩條縫，伸手就把它從老王手裡奪了過來，手指甲摳住拉環啪嗒一聲掰開，罐口立刻冒出一股能量飲料特有的甜膩氣味。
她把開啟的紅牛塞回老王手裡，在他肩膀上輕輕掐了一下鼓勵道：“快喝了，這玩意能提升戰鬥力的！”
老王看著那罐還在冒著細氣沫的金色液體，表情複雜地看了曹金蓮一眼，嘴角朝下彎著，是被逼上梁山又在苦苦尋找最後一根稻草的無奈。
他仰起頭試著灌了一小口，喉嚨用力嚥下去才悶出一句：“這玩意兒管用嗎？喝起來怪怪的，有點像感冒藥加糖。”
“當然管用！這可是程宇給你帶的補品！”曹金蓮已經把老王肩膀上的手滑到他後背上了，催促的力道從拍變成了推，又變成了晃，用恨不得替他喉嚨灌下去的焦急口氣連聲追道，“快喝了快喝了，別跟吃藥似的，一口悶下去！”
程宇看到這倆人曖昧拉扯的樣子，氣氛已經升溫到他再待下去就成了畫框外多餘的那個道具。他把那聽只喝了兩口的冰紅茶拿在手裡，朝兩人擺了擺手喊了句：“王哥，嫂子，你們慢慢整活兒，我出去轉轉。”
他轉身握住門把手，把門輕輕一帶，咔嗒一聲鎖舌扣進鎖槽。
門算是關上，並反鎖了。
他掏出手機，尋思著要不要給林萍萍發個資訊。然而，他剛把手機取出，手指還沒按到通訊錄，身後宿舍裡已經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像是有人翻了個身；接著是第二聲，節奏開始連貫；最後那節奏立馬上了一個檔位，儘管努力壓得很低，但那道門板實在不是什麼厚實的屏障，隱隱可以聽到男女的喘息聲了。
程宇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從他把門帶上到現在，只過去了不到三分鐘。
老王和曹金蓮已經開始開戰了啊！
“算了，讓他們玩開心一點吧！反正也睡不著。”程宇無奈地搖了搖頭，把冰紅茶夾在腋下，順著走廊往天台方向走去。
走廊的盡頭是一面半人高的水泥圍欄，往下能看到廠區大半個生活區，榕樹、路燈、女生宿舍樓那一排亮著燈的窗戶，再遠一點是工廠圍牆外那條黑漆漆的馬路，偶爾有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排氣管發出的轟隆聲被圍牆擋了一下，再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得悶悶的，像是在遠處打雷。
程宇靠在圍欄上，喝了一口冰紅茶，涼意順著嗓子一路滑進胃裡，把今晚積壓在心口的那股煩躁壓下去了一點。他拿起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的臉。通訊錄裡存著的號碼不多，林萍萍的名字排在第一個，是他自己錄入的。他猶豫了兩秒，按下了撥號鍵。
嘟聲響了四聲，對方接了。
“萍萍？”程宇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溫柔，像是生怕驚擾了電話那頭的人，“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林萍萍冷冷的聲音，但不知怎麼，那層冷意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融化：“不好。一點也不好。”
程宇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指尖在機殼上輕輕敲著，想起剛才食堂裡那一幕，聲音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擔憂：“剛才我給你打湯的時候有沒有燙著？那湯是剛盛的，不小心燙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有。”林萍萍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的責怪，但尾音翹起來了一點，像一根小勾子，“你死定了。明天我要找你算賬。”
那個“算賬”兩個字她故意加重了語氣，但程宇偏偏覺得像有隻小刷子在撓他的心窩——這傻丫頭分明氣消了一半，又不想讓他知道。
他靠在水泥圍欄上，低頭喝了一口冰紅茶壓住那些冒上來的念頭，繼續追問：“真燙到了？燙到哪兒了？要不要緊？”
“你說呢？”林萍萍的聲音又低又軟，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程宇手忙腳亂地又撥了過去。這次響了六聲沒人接，他又撥，響到第七聲的時候被按掉，再撥，又被按掉。電話那頭只剩下短促而固執的忙音，像是一個人在用沉默告訴他：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但我不關機，你就繼續打。程宇只好翻開手機簡訊功能，用那個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鍵盤一個字一個字地打起字來。他的手很大，指關節在小小的按鍵上顯得格外粗笨，敲錯了好幾次。
”。好打你幫去我，條油炸和漿豆有上早天明堂食。罪賠餐早吃你請我天明，了氣我生別你，好不我是堂食在才剛。疼心我了你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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