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抬頭一看，只見門口的馬路邊站著七八個年輕人，有男有女，年紀都在二十出頭，一個個穿著樸素但還算整潔，有的揹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有的手裡拎著那種老式的紅白藍條紋蛇皮袋，一看就是剛從老家出來找工作的。他們站在路燈下，有些侷促地打量著這家新開的門店，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男生往前走了兩步，操著一口帶四川口音的普通話，小心翼翼地朝程宇問道：“老闆，你這裡收不收工人？我們幾個剛從老家過來，聽說這邊工業區廠子多，想找份工。”
程宇把手裡的鑰匙重新揣回褲兜裡，轉身朝他們招了招手，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招呼一群遠道而來的客人：“進來進來，進來坐。找工作是吧？你們先登個記，我瞭解一下情況。”
七八個人魚貫而入，把小小的門店擠得滿滿當當。椅子不夠坐，有人就坐在地上，有人靠在檔案櫃上，一個個拘謹地端著肩膀，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一家從未見過的外國商店。程宇拿出登記表，一個一個地問，姓名、年齡、籍貫、之前在哪個廠幹過、會什麼技能、對工資有什麼要求。他問得很細，但沒有半點不耐煩，每個問題都問得清清楚楚，每個人的回答也都認認真真地記在表格上。
這十幾個人還算比較老實，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程宇，沒有那種躲躲閃閃的油滑勁兒，問什麼答什麼，不誇大也不撒謊。有的是剛從老家出來，第一次進廠，什麼都不會但願意學；有的是之前在別的鎮上的電子廠幹過，廠子倒閉了才出來重新找；還有一個湖南妹子，之前做的是QC，會用游標卡尺，這在普工裡頭算是難得的技能。程宇一一登記了他們的要求、特長和聯絡方式，然後合上表格，把筆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
“行，各位的情況我都瞭解了。我這邊是新開的勞務公司，有的工廠還需要談，你們先耐心等幾天，有合適的崗位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你們要是暫時沒地方住，工業區後頭有家便宜的旅館，多人間，一個人一個晚上八塊錢，你們可以先湊合兩天。”
幾個年輕人本來還擔心遇到騙子，聽到程宇這麼說，反而放心了不少。他們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時每個人都在門口回頭朝他鞠了一躬，那動作笨拙而真誠，讓程宇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剛坐下沒多久，屁股還沒把椅子捂熱，門口又來了幾個找工作的。就這樣，一撥走了一撥又來，前前後後一共來了二十幾個人，有的是路過的，有的是聽別人說這裡新開了家勞務公司才找過來的。程宇一個一個地接待，登記，送走，等他把最後一批人送出門口的時候，抬頭一看掛鐘，已經快八點半了。
他摸了摸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咕嚕嚕地叫，像是在抗議主人的虐待。他正準備關上店門，去對面快餐店對付一頓，卻見門口又停下了一輛摩托車，車上下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來歲，頭頂的頭髮有點稀疏，露出一片油亮的頭皮，在路燈下反著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皺的短袖襯衫，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手裡拎著一個摩托車頭盔，臉上的表情焦急而疲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小夥子，你是這店的老闆？”中年男子探頭往店裡看了看，語氣急促，帶著幾分不得不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我姓黃，在工業區東頭開了家玩具配件廠，做塑膠模型的。你這裡是不是幫人招工的？”
程宇放下手裡的門鎖，把黃老闆讓進店裡，給他倒了杯水。黃老闆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開始倒苦水。原來他的廠子接了一批外貿訂單，交貨期緊得喘不過氣，偏偏他手底下的工人有好幾個辭工回老家了，去了就沒有回來，產線空了好幾個工位，訂單眼看就要逾期。他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到處找勞務公司，可那些大中介要價高得離譜，開口就要一個人頭三百塊的中介費，還不包質量，工人幹兩天跑了概不負責。
“我要的是臨時工，只幹一個把月，訂單交完就散夥。”黃老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知道臨時工不好招，我跑了好幾家勞務公司，他們都嫌我這單子太小，賺不了幾個錢，連理都懶得理我。你是新開的，我過來碰碰運氣。”
程宇聽完，沒有急著拍胸脯保證，也沒有像林超那幫人一樣先吹一通牛皮再說。他沉默了片刻，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剛才登記的那十幾個求職者裡，有好幾個是不挑活的，只要能賺錢，什麼活都願意幹。臨時工雖然不如長期工穩定，但報酬比普通工人高一些，對那些急於賺錢的人來說，反而是個不錯的選擇。
“黃老闆，我可以試著幫你聯絡一下。”程宇的語氣不卑不亢，臉上帶著幾分認真和誠懇，沒有半點油滑和吹噓，“不過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人，你得給我點時間。”
黃老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不信任。程宇看上去太年輕了，二十出頭，一張臉還帶著幾分青澀，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靠譜的生意人。黃老闆在當地混了十幾年，見過的勞務公司老闆個個都是老油條，能說會道，滿嘴跑火車，眼前這個毛頭小子，能行嗎？
程宇看出了他眼裡的疑慮，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拍胸脯保證什麼。他想了想，提出了一個讓黃老闆意想不到的方案：“黃老闆，這樣吧，我不收你預付金。你先試試我的人，試工滿意了再付錢，不滿意包換，換到滿意為止。你一分錢不用先掏，人不好用，你隨時可以退回來，我這邊不扣你一分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