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去吧，你一個新來的物料員，還能有多大的面子。”杜賓不以然地發出冷笑。他相信楊玲不可能為了一個雜工而得罪他。況且，他也不太相信程宇敢這麼做。
程宇沒有理會他，轉身便朝主管辦公室走去。軍靴踩在車間的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節奏輕鬆愉快，完全不像一個即將被加班的倒黴蛋。
“靠，這小子還真去找主管了？”杜賓臉色微微一變。
他立刻扭頭看向生產辦公室的方向，辦公室的門剛好從裡面推開了，楊玲拿著一個資料夾走了出來。
“程宇？”楊玲看到程宇朝自己走來，笑了一下，停下腳步，“怎麼了？你找我？”
“楊主管，正好有個事想請示您。”程宇站定，把手裡的退料單遞過去，音量不大不小，但足夠讓方圓二十米的人都聽見，“杜拉長安排我今晚加班退這兩批料。但我跟倉庫確認過了，那邊今晚沒人值班。沒人交接，退料也是白退。您看這班，有必要加嗎？我覺得這是一種浪費。”
楊玲接過退料單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她抬頭看了程宇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默契，然後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的杜賓。
“今晚不忙，倉庫也沒人，加什麼班？”楊玲語氣淡然，“不用加了，下班正常走就行。退料明天上午再處理。”
程宇心中一陣狂喜，但他臉上只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他轉過身，扯著嗓子朝杜賓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喂！杜拉長！我們主管說了，今晚不用加班！”
這一嗓子喊得整個物料區都聽見了。這相當於當著眾人的臉打杜賓的臉啊！幾個路過的領料員捂著嘴偷笑，互相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
杜賓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資料夾。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漲紅，從漲紅變成了醬紫，最後定格在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上，像一塊在冰箱裡放了一個月的凍豬肉。
他的指節捏著資料夾捏得咯咯作響，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輸得太徹底了。在他看來，他是拉長，程宇是雜工，他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可似乎這一切，在今天突然就失靈了。這小子竟然直接找主管，而且主管還不給他面子，卻聽了這小子的。這是倒反天罡啊！
下班鈴響了。
那鈴聲是老式的電鈴，掛在車間門框上方，拉響的時候整個廠房都跟著嗡嗡共振。平時這鈴聲響得讓人心煩，它意味著還要穿過擁擠的人流去打飯、排長隊洗冷水澡。但今天程宇覺得這鈴聲格外好聽，清脆、嘹亮、悅耳，像教堂的鐘聲一樣神聖。
他站起來收拾工位，把物料卡歸檔、簽字筆蓋好筆帽、料單本子碼整齊。他的動作利落而迅速，像戰士在清理武器，準備奔赴戰場。
林萍萍從連廊那邊走過來，她已經交完了今天的最後一趟料，空著手，腳步輕快。路過物料組的時候她沒有停步，只是朝程宇眨巴了一下眼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說了一句：“晚上不去飯堂了，到外頭吃飯，我請你！”
程宇抬頭看她，她已經走出兩三步了。馬尾辮在腦後晃了晃，工衣的下襬被車間穿堂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牛仔褲腰上方一小截白皙的腰身。
程宇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一個方向湧。他心中狂喜，這是廠花主動約他啊！
今晚有好戲看了。必須洗乾淨了。
程宇匆匆回到宿舍洗了澡，洗得比平時認真十倍。他用香皂搓了三遍，又借了老王的洗髮水洗了頭，對著公共水池牆上那塊模糊的鏡子把頭髮梳了三遍。
他從上鋪枕頭底下翻出那件白色短袖襯衫，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燙得平平整整，沒有一點褶皺。
穿好衣服，他又翻出了那條嶄新的深藍色牛仔褲穿上，又換上了那八成新的白色運動鞋。末了他又往手心裡倒了一點老王的古龍水，往脖子和手腕上抹了抹。
老王從下鋪探出頭，看著他這一套操作，嘴角掛著猥瑣的笑：“哥們，看樣子你是要去約會啊，今晚能回來嗎？”
“睡你的覺吧！”程宇瞟了他一眼，拽開門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林萍萍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他。她換掉了工衣，穿了一條淡藍色的碎花連衣裙，裙襬剛好過膝蓋，露出線條勻稱的小腿。腳上是一雙乳白色的低跟涼鞋，鞋面上綴著一朵小小的蝴蝶結。長髮沒有紮起來，柔順地散在肩上，一側別在耳後，露出那隻珍珠耳釘。
路燈昏黃的光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色調的柔光裡。她微微側著頭，看到程宇從宿舍樓裡走出來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壓住了那個快要藏不住的笑容。
程宇看到她的時候，發現腳下忽然好像踩著棉花似的使不上力。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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