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掌聲戛然而止，瓜子也不嗑了，雪碧也不喝了，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宇身上，等著看他怎麼接這一刀。
程宇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靜而從容，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他彎下腰，從腳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摞裝訂好的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脆響。那摞檔案大概有二十幾頁，封面上的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降低物料損耗和套料及時率改善方案”。
“杜拉長說得對，物料組的工作確實還有提升空間。”程宇的語氣不急不緩，不卑不亢，像是在做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工作彙報，但每個字都精準地扎進了杜賓的要害，“所以我在物料組這一個多月，抽空做了這份方案。裡面詳細分析了目前物料損耗的三個主要漏洞，第一，套料單與實際領料的誤差率在百分之八以上，這部分損耗每年大約浪費四萬塊；第二，易耗品領用缺乏管控機制，同樣型別的刀具和鑽頭，有的拉線一個月換三次，有的拉線一個月換一次，標準不統一，年損耗在兩萬到三萬之間；第三，邊角料和廢料回收流程不透明，至少有三成的廢棄物料沒有被有效回收利用，這部分每年又是三四萬。”
他頓了頓，翻開方案的第一頁，推給坐在對面的楊玲和幾位拉長，手指比著上面的資料表格，一行一行地指給他們看。表格做得清清楚楚，每一項損耗都有對應的資料和改進措施，每個數字後面都標註了來源和核算方法，沒有任何含糊其辭的地方。
“如果按照這份方案執行，我估算過，一年至少可以為公司節省十萬以上的成本。”程宇說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杜賓，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自信，有從容，還有幾分“你還有什麼話說”的挑釁，“杜拉長，你覺得呢？與其在這裡說別人走狗屎運，不如想想怎麼為公司創收。內耗這種事，做得再多，對公司也沒有任何好處。”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議論聲。幾個拉長湊過去看那份方案，一邊看一邊點頭，劉姐更是直接拍了一下桌子，毫不掩飾地誇了一句“程宇這方案寫得實在”。林萍萍看著程宇，眼睛裡亮得能當燈泡用，那種驕傲和崇拜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她緊緊攥著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裡都感覺不到疼。
杜賓的臉色變了。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嘴角那抹弧度塌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撕了麵皮的難堪和惱羞成怒。他把叼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裡，指關節捏得發白，菸絲從紙卷裡擠出來，碎碎地落在桌面上。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杜拉長！”楊玲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輕不重，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她站在會議桌另一端，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平靜而銳利地看著杜賓的後背，語氣像是在教訓一個不守紀律的學生，“會議還沒結束，你中途離場，是不是不太合適？有什麼意見，等開完了會再提。坐下！”
杜賓的腳步僵住了。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他回頭看了一眼楊玲，又看了一眼程宇，眼神里滿是怨毒和不甘，但楊玲是生產部主管，級別比他高，他不敢當面頂撞。他咬了咬牙，腮幫子的肌肉鼓了兩下，然後灰溜溜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椅子坐得吱呀作響，再也沒說一句話。
會議繼續開完了。楊玲按部就班地佈置了本週的生產計劃和物料調配方案，幾個拉長各自彙報了產線情況，一切都有條不紊。
散會的時候，程宇站起來，拍了拍手，笑著朝大家說：“今晚我請各位舊同事吃飯，工業區川菜館，下了班都來，一個都不許少。”
話音剛落，杜賓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又冷又重，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冷冷地丟下一句“我沒空”，便往門口走去。
程宇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杜拉長，你誤會了。我壓根就沒請你，別自作多情。”
杜賓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門口，後背繃得像一塊鐵板。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程宇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咬牙切齒的恨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罵回去，丟份；不罵，更丟份。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摔門的力道大得門框上的合頁都震了兩下。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楊玲笑完之後，收了笑容，湊到程宇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和過來人的謹慎：“程宇，你小心一些。杜賓這人，心眼小，睚眥必報，你當眾讓他下不來臺，他肯定會記恨的。最好別跟他為敵，他背後那些關係，不好惹。”
程宇笑了笑，把那份方案收回公文包裡，拉鍊拉好，語氣輕鬆而坦然，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無所謂。我做我該做的事，不怕他記恨。他要是真有什麼本事，拿業績說話，別整天陰陽怪氣的。”
楊玲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也不好再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你自己注意”。
晚上產線沒有加班，六點半剛過，工人們便陸陸續續換了便裝從車間裡湧出來，工業區大道上一下子熱鬧起來。程宇請客的川菜館在工業區大道中段，招牌叫“巴蜀菜館”，是整條街上最火的一家館子，門口支著燒烤架，鐵籤子串的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空氣裡瀰漫著孜然和辣椒麵的焦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