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出了宿舍門，帶著忐忑而又激動的心情，朝二樓平臺走去。
二樓平臺空無一人。
夜已經深了，工業區大部分廠房的燈都熄了，只有遠處馬路上那排路燈還亮著，桔黃色的光越過圍牆，在平臺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像是誰用一支巨大的毛筆在地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個空殼子，只有樓下不知哪個車間裡還亮著一盞長明燈，透過樓梯間的縫隙漏上來一絲慘白的光。
程宇站在平臺入口處，眯著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藉著遠處路燈的餘光，他隱隱看到在圍欄旁站著一道俏麗的身影——背對著他，雙手搭在欄杆上，微微低著頭，淡藍色的連衣裙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裙襬在膝蓋上方盪來盪去，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湖水。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夜風吹起幾縷碎髮，在路燈的光影裡飄了一下又落下去。那個背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清臉，光憑她站立的姿勢就能認出來。她微微含胸，肩膀輕輕縮著，像是在跟誰賭氣，又像是在自己生自己的悶氣。這不正是廠花林萍萍麼？
程宇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一路小跑上來帶來的喘息，快步朝她走過去，腳步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到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他停下來，激動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驚喜和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萍萍！”
林萍萍轉過身來。
她望著他，眼眸裡有恨，亦有愛，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瞪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醞釀什麼情緒，又像是在努力壓制什麼情緒。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像是往他身上扔了一把圖釘，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完全沒給他任何緩衝的時間：“程宇，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把我的胸衣尺碼告訴別人？”
程宇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臉上，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他預想過很多種開場白，她可能會罵他，可能會哭，可能會質問他跟金敏到底是什麼關係，可能會說“你為什麼要騙我”，但他萬萬沒想到，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關於胸衣尺碼。
這叫啥事嘛？他徹底看不懂了。
程宇張了張嘴，表情又困惑又委屈：“沒有啊！我沒有和別人說過！我怎麼可能跟別人說這個？”
“還說沒有！”林萍萍生氣了，往前逼近一步，伸出雙手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小，推得程宇往後踉蹌了半步。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嘴唇氣得直哆嗦，聲音拔高了幾度，“我們宿舍的小林都聽到了！她親口告訴我的！她說你在便利店裡跟老闆說，你按照我的胸衣尺碼買了三十四的號。程宇，這種事情你怎麼能到處說？你讓我以後在宿舍裡怎麼抬頭？這樣別人都知道你摸過我了。小林那個大嘴巴逢人就會說，明天整個車間都得知道。”
程宇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真是躺著也中槍啊！
他這一笑，像是往火上澆了一瓢油。
林萍萍氣得臉都紅了，又推了他一把，這一下推得更用力，兩隻手一起上，把他推得後背撞上了欄杆。
她咬著下唇，眼眶裡已經開始有淚花在打轉，聲音裡帶著幾分被羞辱的憤怒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被欺負了的小女孩在質問欺負她的人，聲音都開始發抖了：“你還笑！你還有臉笑！你覺得這事很好笑嗎？我的胸衣尺碼被全車間的人知道了，你很高興是不是？別人會笑我胸大，你知道嗎？”
程宇連忙收斂笑容，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他撓了一下腦袋，耳朵尖微微泛紅，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和幾分發自內心的溫柔，像是在哄一個被自己的誤會氣哭的小孩，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啊。萍萍，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隨口報了個三十四的號，是老王那傢伙先報了他女朋友的胸衣尺碼，曹金蓮的胸衣是三十六，他就報了三十六，還押了五百塊錢。我本來不想買的，他硬搶了我一百塊錢幫我押的，我不想和他一樣，就隨口說了個三十四，真不是照著你胸衣尺碼買的，我壓根就不知道你的尺碼。”
林萍萍聽完他的解釋，臉上的憤怒並沒有消減，反而像是被他最後一句話點燃了新的怒火。
她抬起頭，瞪著他，眼神里的光芒從“委屈”切換成了“憤怒”，又從“憤怒”疊加了一層“不可理喻”，最後變成了一種讓程宇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往一杯已經夠烈的酒裡又加了一勺辣椒油，又辣又烈，燒得他頭皮發麻。
“你……你竟然連我的胸衣尺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但這次不是委屈，是憤怒，是那種“你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說是我男朋友”的憤怒，帶著幾分女生特有的不講理和幾分發自內心的受傷，兩種感覺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程宇完全招架不住的攻擊力。
她失望而又生氣：“程宇你好意思嗎？你還好意思說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女朋友胸衣穿多大，你都不知道？你平時都在看什麼？你都在看那個大卷毛對不對？”
話音未落，她的粉拳就掄了過來，像雨點一樣砸在程宇的胸口上、肩膀上、胳膊上，一拳接一拳，有節奏地、持續地、發力地砸著，嘴裡還不停地罵著，每罵一句就砸一拳，像是在給拳頭配樂：“混蛋！混蛋！混蛋！你連我的胸衣尺碼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說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麼？你喜歡我哪一點？你連我穿多大的胸衣都不關心！白讓你摸了。”
她一口氣砸了十幾下，倒也沒有用全力。畢竟她不是真的想打疼他，只是想發洩，想讓他知道她有多生氣、多委屈、多在乎。
程宇站在那裡，沒有躲，也沒有擋，任由她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她砸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這段日子欠她的那些解釋、那些虧欠、那些讓她心碎的瞬間。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孩，這個為了他一句話就能翻出漂亮白眼、為了他親她一下就能傻笑半天、為了他跟別的女人多說一句話就能吃醋吃到飛起的女孩，是真的在乎他。在乎到了骨子裡，在乎到了連胸衣尺碼這種小事都成了她確認安全感的方式。
他不再猶豫了。在她的拳頭又一次落下來的瞬間，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後順勢把她拉進了懷裡，雙臂環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緊緊抱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能聞到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是飄柔，超市裡賣九塊九一瓶的那種，便宜，但聞起來很乾淨，很舒服，像是洗衣液混著陽光的味道。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僵了一秒，然後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放棄掙扎。
“萍萍，我錯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嘴唇貼在她的耳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傳遞過來的，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真誠和幾分發自內心的愧疚，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和溫暖，“往後我會把你胸衣的尺碼記在心上，刻在腦子裡，睡覺都記著。明天我就幫你買一件漂亮的文胸，好不好？你喜歡什麼顏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還是帶蕾絲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