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程宇感慨之際，卻聽身後傳來一陣喊聲。
“程宇，今天去業務部報到是吧！”正是人事主管林超微笑著朝程宇走來。
“林主管，早上好。”程宇笑著點了點頭道：“沒錯，我是去業務報到。”
“走，我帶你去。”林超快步過來，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人已經走到了前邊開始領路。
程宇也沒有推辭，新人報到按說是要人事部的人帶。當然，他也不是新人了，算起來他是二進宮了。不過，流程如此，他也沒必要拒絕。
業務拓展部在行政樓三樓東側，是一間大開間，裡面用淺灰色的隔板分成十幾個工位，每個工位上都堆滿了檔案、資料夾、電腦和傳真件。牆上掛著一塊大大的白板，上面寫滿了客戶名單和跟單進度，各色記號筆的字跡擠在一起，像是一幅抽象的現代畫。靠窗的位置擺著一排檔案櫃，櫃頂放著幾盆綠蘿，葉片沒精打采地垂著，顯然很久沒澆過水了。整個大辦公室裡飄浮著一股印表機的油墨味、咖啡的苦味和某種說不出牌子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在一起，構成了和車間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氣味系統。
林超帶著程宇走進大辦公室的時候，業務經理吳敏正在自己的小隔間裡打電話。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顴骨很高，嘴唇很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指敲著桌面，語速很快，像機關槍一樣，透著一股精明強幹的女強人氣質。人事主管林超站在她隔間門口等著，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錶，表情有些焦急。
過了五分鐘，吳敏轉過身看到了林超，朝他招了招手，但依舊在打電話。
“走，過去！”林超示意程宇一起進去。二人一起進入了吳敏辦公的隔間。
林超拍著程宇的肩膀，朝裡間還在打電話的吳敏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這是業務經理吳敏，以後你就在她手下幹活。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暗示，又補充道，“你的具體職任，讓吳經理安排。我只負責把你帶過來報到。葉總那邊，你回頭自己去一趟。”
這時，吳敏已經掛了電話：“林主管早上好，你來了！”
“吳經理，你好！”林超朝吳敏微笑著喊了一聲：“吳經理，人帶來了，你安排一下吧，我先回人事部了。”
他朝程宇笑了笑，又拍了一下程宇的後背，力道輕而急促，像是一種無言的鼓勵，然後轉身匆匆離開了。
“你就是程宇？”吳敏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套嶄新的運動服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評估這個人的品味和風格。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乾脆利落，不帶任何多餘的寒暄，像是一種職業性的掃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聽說你是退伍兵，當過司機，在物料組幹過，現在調到我們業務拓展部來，以後就在我手下做事。我叫吳敏，業務拓展部經理，你可以叫我吳經理，也可以叫敏姐，不過我們這裡帶敏字的業務員還有一個，所以你最好還是叫我吳經理。”
她看程宇時，眼眸裡滿是好奇。程宇見了，哭笑不得。算起來，他來業務部是二進宮了。之前一進廠，他就在業務部開過車子。當然，說是業務部，實則人還是歸行政部的總務後勤組在管，只不過，他這個司機是葉馨特招進來的，葉馨出差時，他就得去業務部，但人檔案是在行政部這邊，葉馨不出差的時候，他得到行政部去聽候安排。
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吳敏並沒有注意到程宇，也不認得他。
“嗯，小夥子形象還不錯。”吳敏笑著朝他點了點頭，那笑容極短促，純粹是出於禮貌，和“溫暖”二字絲毫不沾邊。
程宇只是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板，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吳經理好。”
“你過一下。”吳敏帶著他走出隔間，來到大開間的中央，環視了一圈那些正在埋頭工作的業務員，清了清嗓子，然後拍了拍手掌，示意大家停下手裡的事情。
她提高音量，聲音清晰而響亮，像是一臺小型揚聲器，足以讓落在角落工位的人也聽得清楚：“大夥兒先停一下手裡的活兒，我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這位叫程宇，從今天起，來我們業務拓展部歷練。往後，他就是咱們的同事了，大家歡迎一下。”
她說完，帶頭鼓起了掌。稀稀落落的掌聲從各個工位上傳過來，幾個業務員抬起手拍了拍，有幾雙眼睛帶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程宇，有幾個人則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便把頭扭回去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吳敏側過頭，朝程宇低聲示意：“自我介紹一下吧，簡短點，說說你之前在哪個部門做過，有什麼特長，不用太緊張。”
程宇挺起了胸膛，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做自我介紹。他的嗓音洪亮，中氣十足，在部隊裡練過佇列口號，在車間裡喊過料號，在物料組吼過拉料工，他有信心讓這屋子裡的每個人都聽清楚他的聲音，也想借這個機會給新同事們留個好印象。
他張了張嘴，一句“大家好，我叫程宇，退伍軍人，之前在物料組擔任組長”已經在舌尖上打轉了，甚至已經在心裡排好了隊，準備魚貫而出。
然而，他才喊出“大家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便從靠窗的某個工位上飄了出來，帶著一種辦公室老油條特有的慵懶和散漫，像一塊扔進水裡的石頭，瞬間打碎了他精心準備好的開場白。
“不用介紹了，程宇這人我知道。”說話的人靠在椅背上，一隻腳隨意地架在另一隻腳的膝蓋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簽字筆，慢悠悠地轉著，那支筆在他指間上下翻飛，像一架迷你的竹蜻蜓。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國字臉，皮膚微黑，頭髮梳得油亮，穿著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隱約露出脖子上戴著的一條細細的金鍊子，鏈子上掛著一尊小小的財神爺吊墜，隨著他轉筆的動作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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