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坐立不安。
他原本以為採訪物件會是一個不幸的普通人,現在卻好像是報社原本的一員。
……他寧可去看望一起應聘的那些熟人。
但很明顯,事情的發展並不受他的意志影響。佘慶紅已經開始了採訪。
“失去了編輯的身份,你覺得怎麼樣?”
方文佑看上去並不想回答,他背過臉去,悶悶的聲音卻從縫隙裡擠了出來。
“很難受,也覺得鬆了口氣。”
他說得很簡略,佘慶紅便繼續追問下去。
“為什麼會覺得難受,又鬆了口氣?編輯的職位給你帶來了很多困擾嗎?”
“困擾?哈哈,怎麼會是困擾呢?純粹是噩夢。每天,每一個上午或者下午,我都要去另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裡,去看那些亂七八糟全無邏輯的線索;每個人的喜怒哀樂全在往我的腦子裡擠……他們就在我腦子裡!就在我耳邊!”
他原本不想看見佘慶紅,現在卻激動地轉過身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睜開眼,其他人也全都是瘋子!他們前一天是一個模樣,今天就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哭著喊著,又要去找什麼真相!有的編輯沒闖過去,就在我旁邊炸開了腦袋!你明白嗎?你不明白!哈哈哈,你們都不明白!全都是怪物!全都是!你們這群吸吮別人腦髓的怪物!”
面對這樣的辱罵,翟永臉色慘白,勉強在板子上記錄的手都在顫抖。
佘慶紅卻充耳不聞,只一味追問:“所以你是因為恐懼失去自我,還是因為害怕失去生命,才違背了職業操守的?但是你還記得嗎,你在其他公司任職的時候,總是說真相重於一切,難道您忘記了嗎?還是說,您在生命面前拋棄了對真相的渴求?”
“那只是場面話!”方文佑嘶吼著,“在這行混的,除非是上不了檯面的狗仔,不然誰不說點漂亮話!只有你們……只有你們會當真!瘋子……全是瘋子!”
佘慶紅不贊同地搖了搖頭,卻又換了個話題。
“你希望新編輯會來看你,是因為你覺得新員工總會好應付一些,也更有同理心,還是說,你只是覺得,編輯的身份比記者高,哪怕你被開除了,你也不希望我們這群餐盤上的菜品反過來吃掉你?”
方文佑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搖了搖頭,不想回答,但一股力量正撕咬著他的喉嚨。
他咬緊牙關,脖頸上也泛起青筋,血管在麵皮上砰砰直跳。
但最終,他還是隻能張開嘴,用盡量細小的聲音回答:
“我是編輯……我是編輯……我比你們都好!你們沒有權力……你們沒資格……給我!給我!”
他猛地仰起臉,直直地朝佘慶紅撲過去,慘白的雙手掐住了佘慶紅的脖子,大拇指甚至已經刺入其中,鮮血緩緩流淌。
“為什麼進不去……不可能……讓我進去……我是編輯!我是編輯!”
翟永嚥了咽口水,艱難地往後挪動了幾步。
佘慶紅卻好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她低頭看了看脖子上那雙像是死人的雙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隨即,她抓住方文佑的手,往前輕輕一推,對方就不受控制地鬆開手臂,踉蹌著倒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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