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的火鍋吃到九點多。時願比平時多吃了一盤羊肉，沈硯辭看著她吃到鼻尖冒汗嘴唇紅紅的樣子，倒了一杯酸梅湯推到她手邊。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把那股熱氣壓了下去。
吃完出來，北京的夜風又涼又幹，吸進去整個人都清醒了。時願裹緊圍巾，站在火鍋店門口等沈硯辭把車開過來。路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被路燈照著，泛著細細碎碎的冷光。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貓踩過棉絮。沈硯辭的車停在她面前，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過來，整個人從骨頭縫裡暖起來。
車子駛入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暈在車窗上拖出一條一條的光帶。時願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晚回我爸媽那邊。”
沈硯辭說好。然後問她地址。時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個定位。他的手機在中控臺上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等紅燈的時候才解開螢幕掃了一眼地址，然後放下手機繼續開。
時願一直偏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和剛才一模一樣，像收到了一條普通地址的訊息，沒有多問，沒有多看，什麼都沒有。她忽然想起來，這個人好像從來不會對她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或者“你還有什麼瞞著我”。他不會問這些。他只是在她說了的時候聽著，做出一副她說的每一件事都跟天氣一樣平常的樣子。
時願忍不住開口了：“我跟你說，我小時候就住那邊的，從幼兒園到高中都在那片，閉著眼睛都能走回來。”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像在比劃什麼，“我們院裡有好多樹，春天的時候全是槐花，我媽會摘了蒸著吃，特別香。我上小學的時候每天放學都在院裡玩到天黑才回家，我媽站在門口喊我，聲音能傳半條街。”
沈硯辭“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但他的車速不知不覺放慢了一點，好像這條路可以多開一會兒。
時願沒看他，繼續說。說她小時候爬樹摔下來過，膝蓋留了一道疤；說院裡有個老爺爺養了一條狗，她每天去喂，後來狗老了死了，她哭了好幾天；說她高中的時候每天騎車上學，冬天手凍得通紅，不戴手套。她說了很多很碎的事情，像在拼一幅很久沒翻出來的舊地圖，每個碎片都是一個地名，拼起來就是她長大的地方。
“那棵槐樹後來被砍了，因為要修路。我哭了一整個晚上。”時願說到這裡自己笑了，“是不是很傻”
沈硯辭沒有說“不幼稚”，
只說了三個字：“後來呢。”
時願愣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像在等著聽她往下說。
她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他也從來沒有打斷過她。
她說了一路，從西三環說到玉泉路，從槐花說到那條狗說到她膝蓋上的疤，沈硯辭全程沒有接幾句話，但她注意到他沒有開導航，沒有看手機，沒有做任何一件會讓他分心的事。
他沒有問她今天怎麼忽然想回家，也沒有問她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提過家裡的事。她就那麼說了，他就那麼聽了。
好像她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說話這件事本身。
車子開到大院門口的時候，鐵門關著，門口有哨兵站崗。
沈硯辭沒有按喇叭，從儲物格里拿出自己的軍官證，搖下車窗遞了出去。哨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車裡的沈硯辭，又看了一眼副駕駛的時願——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立正敬了一個禮，把證件遞回來，轉身按了開門按鈕。
鐵門緩緩開啟，沈硯辭把證件放回儲物格里，發動了車子。
時願偏頭看著他，他還是在開車，和剛才一樣。她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他沒有問，她也沒說。
但他知道她住這裡了，他也進來了，她覺得這樣就夠了。
車子開進去以後，裡面的路比外面安靜了很多，路兩邊的樹很高，路燈的光透過光禿禿的枝丫落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一棟一棟的小樓整齊地排列著，樓不高，灰磚紅瓦，門前種著松柏，和外面那些高樓大廈是兩個世界。
“前面那棟，門口有棵松樹的。”時願指了一下。
沈硯辭把車停在樓門口。時願鬆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偏頭看著他。“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沈硯辭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在安全帶的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耳朵紅了。她問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怕他不願意。沈硯辭熄了火，把鑰匙拔下來。“好。”
時願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她裹緊了外套。沈硯辭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一下一下的。門口的松樹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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