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時願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
深秋的清晨涼意濃重，空氣乾爽而清冽。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踩著平底鞋走出單元門。小區門口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在晨光裡泛著枯黃色的光。她正要往地鐵站的方向走，抬眼看到沈硯辭的車停在小區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不是側門外，不是路口拐角，是她每天出門後只要抬眼就能看到的那個位置。
她走過去，沒有上車，彎腰隔著半落的車窗看著他。晨光從車頂斜斜地照下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他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在做別的事，像是剛停穩沒多久，正打算把車窗搖下來。
“不是說好了不用送了？”她問。
沈硯辭看著她，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送你到地鐵口，不算接。”
時願看了他兩秒。他那副表情沒有讓步的意思，也沒有故意堅持，只是陳述了一個他已經劃分好的界限——接送是接送，順路是順路。他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後者。她也沒有再爭。
“那你送吧。”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地鐵口離她住的地方不遠，開車不到五分鐘。路兩邊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沈硯辭開得不快，像是掐好了這段路程剛好夠她喝完一杯熱水的節奏。
他在路邊停下來。
時願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用特地來接我。我下班自己回去。”
“嗯。”他應了一聲，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時願下了車，關上車門，往地鐵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回過頭，沈硯辭的車還停在路邊，沒有立刻開走。車窗半開著，能看到他的側臉。他沒有在看她，但也沒有在看別的地方，像是在等她走進那道閘口。她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地鐵口，這一次沒有回頭。
軍區醫院的日子慢慢有了固定的節奏。
時願每天七點半到崗，先在護士站看一遍夜間交班記錄，然後跟著主治醫生查房，八點半左右回到辦公室開始整理病歷和醫囑。上午的走廊總是比下午忙碌，腳步多，推車聲也密，像一座被準時擰緊了發條的鐘表。她沒有刻意去融入，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只是本分地做著自己的事。
周姐偶爾在走廊裡遇到她，會問一句“忙不忙”。
她說“還行”。
周姐就點點頭走了，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眼神。
下午相對清閒一些，她偶爾會去門診幫忙。那天下午，一個年輕士兵因為胸口不適被送到門診，她讓他躺下來做心電圖。電極貼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右手穩穩的，沒有抖。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數值正常，沒有什麼問題。她把電極片取下來，看著他說：“你沒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年輕士兵坐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真的沒事？我就是覺得心跳有時候快。”
“心電圖沒問題。你平時訓練量大，偶爾會有這種感覺，注意休息就行。”
她在病歷本上寫了幾筆，遞給他一張單子：“如果還是不舒服，再來複查。”
年輕士兵接過單子，站起來朝她笑了一下：“謝謝醫生。你人真好。”
他走出診室時，腳步比進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時願把筆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它在門診室裡被磨得溫鈍，不需要握持針器，不需要走一條只有細針才能透過的路。她不確定那是一種退讓，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站穩。
傍晚她走出側門的時候，沒有看到那輛車。她低頭走了幾步，在往常沈硯辭停車的位置停下來，空著的。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細長的一條。她等了一下，想到也許他今天真的沒有來，又想到他說的“停遠一點”——不知道遠到什麼距離才算他理解的邊界。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過了兩個路口，那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車燈亮著。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你今天怎麼停在這裡了？”
“你說停遠一點。”沈硯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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