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霖十四歲那年，在老宅的書房裡翻到一本舊相簿。
他本來是去找一本軍事雜誌的。書架第三層，靠左的位置，他記得他爸以前把舊雜誌都堆在那裡。手指剛碰到書脊，旁邊一本厚厚的東西滑了下來，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翻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合照。一群人站在一個院子裡，背景裡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金黃金黃的，鋪了一地。他蹲下來，撿起相簿，目光落在照片上。他認出了中間那個人——是他爸。穿著軍裝，肩章上只有一顆星，那時候比現在年輕，眉眼還沒有現在那麼沉。他爸沒有笑，站在人群裡淡淡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白大褂，頭髮紮成低馬尾，眉眼安靜。沈煜霖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那是他媽。
他把相簿放在膝蓋上，翻到下一頁。冬天，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他媽蹲在地上，低著頭看著什麼，他爸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了，她好像沒有發現有人拍她。又翻了一頁。德國，兩個人站在一條河邊，陽光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穿了一件淺色的外套，他爸站在她旁邊，偏頭看著她。沈煜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張摺好的紙條。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像是被人開啟又折上很多次。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硬朗利落：“等我回來。”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不一樣，像是後來加上的：“我等你。”
沈煜霖看了那行字很久。他把紙條沿原來的摺痕摺好，夾回相簿裡，合上相簿，拿在手裡走出了書房。
院子裡的陽光正好，他媽正蹲在花壇旁邊。那棵銀杏樹綠了滿枝，風一吹，葉子就嘩嘩地響。他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來，把相簿放在膝蓋上。
時願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相簿上，沒有問他從哪裡翻出來的，只是繼續用手撥弄手邊的泥土。她等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你怎麼翻到這個了？”
“找雜誌的時候掉下來的。”他又翻了一遍那張紙條，“媽，你跟爸是怎麼認識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爸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在醫院樓梯間，他靠在牆上，旁邊有個人在親他。”
沈煜霖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呢？”
時願想了想，“然後我說這個人跟我沒關係。”
他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後來呢？”
她笑了一下：“後來他就一直在找我。”
沈煜霖把那本相簿放在石桌上，“那你們以前是不是很難？”
時願看了他一眼，“也不是很難。”她伸手碰了碰銀杏樹的枝條，“就是等的時間比較長。”
沈煜霖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後不後悔？”
時願把手收回來，“不後悔。”
晚上沈硯辭回來的時候，沈煜霖還坐在客廳裡，手裡翻著那本相簿。他在玄關換了鞋，走過來在旁邊坐下，看了一眼相簿封面，“你翻出來的？”
“在書房看到的。”沈煜霖沒有抬頭，“裡面沒什麼好看的。”
沈硯辭“嗯”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
沈煜霖又翻了幾頁，“這張在哪兒拍的？”
沈硯辭低頭看了一眼：“德國。”
“這張呢？”
“那是你媽以前上班的地方。”
沈煜霖翻到最後一頁，把那張紙條攤開放在桌面上：“你為什麼要寫這個？”
沈硯辭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那時候要離開一段時間。”
沈煜霖看著他：“那你後來回來找她了嗎？”
沈硯辭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回來了。”
他停了一下，“後來就沒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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