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娜並沒有像格爾他們那樣急匆匆地趕回去,她一路放在落日森林西邊,靠近金靈帝國的一側走去。
她的長弓已經揹回背上,兩把精靈彎刀掛在腰間,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澤。
她本可以直接從森林中段穿過去,那是返回精靈帝國西部領地最快的路線。
但她沒有。她在落日森林西側邊緣繞了一下,剛好經過那片被劃歸半精靈的領地。
她沒有走出樹冠的陰影,精靈遊俠的隱匿是刻在本能裡的,當她不想被人發現的時候,傳奇之下,幾乎沒有人能發現她。
她在一棵古樹的枝幹上停下腳步,背靠著粗糙的樹皮,瞳孔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安靜地看向下方那片新開闢的空地。
半精靈們正在建他們的新家園。
說是“建”,其實更像是“生長”,幾個半精靈法師站在空地中央,魔力順著地面往下滲透,然後藤蔓與樹木從泥土中破土而出,相互纏繞交織成房屋的骨架。
那些骨架雖然現在還不是完整的建築,但已經能看出整個城市大概的框架。
整個定居點的佈局跟格爾拉聚落一脈相承,但規模更大。
幾個半精靈工匠正把剛伐下來的鐵木板往藤蔓骨架上釘。
幾個半精靈女性坐在樹蔭下,手裡編著藤蔓筐子,一邊編一邊低聲哼著歌,調子跟在慶功宴上唱的是同一首森林民謠。
幾個半精靈幼崽在空地上追逐打鬧,最小的那個追著追著被藤蔓絆了一下,撲通摔了個跟頭,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巴,又繼續咯咯地笑著繼續跑。
希拉娜站陰影裡,瞳孔中倒映著眼前這副景象。
她在精靈帝國見過太多的半精靈了,在種植園裡,在邊境貴族們的奴隸市場上,在逃亡路上被抓回來釘在路邊的十字架上。
那些半精靈的眼神都是一樣的,空洞而麻木,而眼前這些半精靈不一樣。
那個追著同伴摔跟頭的幼崽,膝蓋上還沾著泥土,但她笑得比帝國任何一個半精靈都更燦爛。
那個釘鐵木板的工匠,抬頭擦了把汗,朝旁邊那個催生藤蔓的法師罵了一句“你藤蔓生歪了”,法師回了一句“你行你來”,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希拉娜忽然明白了她的父親——精靈帝國西部傳奇領主,那個活了數千年的老精靈,曾經在一次家庭晚餐上說過的一句話。
“血脈不決定高貴,權力不決定高貴。誰能讓自己的族人活得有尊嚴,誰就應該是貴族。”
她當時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精靈帝國的貴族們每天都在強調血脈的純正,強調純血精靈與半精靈之間那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強調那是維繫帝國秩序的基石。
她的父親作為帝國西部守護者,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質疑這些,但他卻在家裡的餐桌上,對著自己眾多孩子,說了一句在精靈帝國政治語境下堪稱大逆不道的話。
現在她站在落日森林邊緣的陰影裡,看著眼前的一切,她覺得她父親是對的。
這才是半精靈們應該有的生活,以及歸屬。
想到這裡,她更加堅定了要幫助半精靈們來到落日森林的想法。
昨夜在宴會上,她承諾不會阻攔自願遷徙的半精靈。
那個承諾在當時只是一項冷冰冰的外交條款,但當此刻她親眼看到半精靈在落日森林裡活得如此自在而有尊嚴時,她忽然覺得那個當時隨口一提的承諾,突然充滿了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