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這才冷冷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扶蘇:“你若只是想做一個只會批閱的儲君,那就留在咸陽,每天看一千卷、一萬卷,總有一日,你會比任何人都熟悉朝廷規制。可你若真想知道,這些規制落到百姓頭上,最後到底變成了什麼東西……”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沉:“出去,去看真正的縣城,真正的鄉里!去問糧價,問鹽價,問一戶人家一年交多少稅!去問服過徭役的人,官府文書上寫著服役三十日,落到他身上,到底是不是三十日!這些東西……”
嬴政目落在扶蘇身上,“御書房裡沒有!”
扶蘇沉默了很久,最終,他退後半步,無比莊重地深揖一禮:“兒臣明白了,兒臣去。”
陳克在旁邊笑了:“這就對了,整天悶在宮裡有什麼意思。”
說到這裡,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下亮了,“正好,走之前,先帶你看個有意思的人。”
扶蘇一愣:“誰?”
陳克嘴角逐漸揚起一抹欠揍的弧度:“項羽。”
……
咸陽大獄最深處。
項梁和項羽並沒有與普通叛軍首領關在一起。
一方面兩人身份確實特殊,另一方面,也是出於最現實的問題考慮,項羽這人太變態了,普通的木牢對於他來說,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越獄時增加一點氣氛。
所以大秦給項羽安排的單間,是一間全封閉石室。
第一道門外,十二名披甲禁軍晝夜輪換死守,進去以後還有第二道生鐵鑄就的柵欄門,而項羽的手腳,則始終帶著加粗加重過的精鋼鐐銬。
石室裡面,項羽倒沒有陳克想象中那麼悽慘,沒有人給他上刑,也沒人趁他被俘往他臉上吐唾沫。
身上的血汙已經有人清理,傷口也有軍醫妥善處理過,甚至面前的案几上都擺著一份正常的粟飯。
陳克與扶蘇進來時,項羽正盤腿坐在草蓆上閉目養神,聽到鐵門被推開的動靜,他緩緩抬頭。
看到陳克那張臉的一瞬間,原本平靜的重瞳裡,泛起危險的光。
“是你。”
陳克咧嘴一笑:“對,是我。”
項羽的目光緩緩下移,最後落到陳克胸前那依舊沒有完全拆掉的固定護具上:“竟還沒死。”
陳克臉上的笑容瞬間有點繃不住:“託你的福。”
他下意識拍了拍胸口,結果剛碰上去,就疼得厲害,“命硬,你這造反的都還活著,我怎麼捨得死?”
項羽冷哼一聲,粗重的鐵鏈隨著手腕的動作嘩啦作響:“如今我已是階下之囚,陳克,你來這裡,是想看我笑話,或者想報具茨山那一戟之仇,儘管來。”
扶蘇眉頭輕輕皺起,陳克卻沒有生氣,只是隔著生冷的鐵欄,認真打量了項羽一會兒。
這個人,本來應該成為未來幾年天下最耀眼的霸王。
鉅鹿破秦,坑殺二十萬降卒,入咸陽火燒阿房宮,分封諸侯,最後又在垓下戰敗,烏江自刎,可現在,歷史的車輪已經徹底被自己打亂,這個原本應該一路殺到天下震動的西楚霸王,如今提前被鎖進了咸陽大獄。
陳克心裡的情緒很複雜,但最後,他只是搖了搖頭:“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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