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天。”張作霖站起來,低頭整理腰帶,“你在家聽大姐的話,書別落下。”
“知道了。”張懷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爹,路上小心。”
張作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夏衫,後脖頸子曬得黑了一截,仰著臉看他,眼神里帶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神色。他伸手揉了揉她腦袋,沒說什麼,拿起桌上的東西,從她旁邊走過去了。
張懷笙站在門口看著他穿過院子、上了馬車,馬車軲轆軋過青磚地,咕嚕咕嚕地遠去了。
張作霖走後的第二天下午,王管家來了一趟。他是趁著送新的窗紙來的,把窗紙擱在桌上,又順勢檢查了一下窗框松沒松。“四小姐,孟文書又來了。昨兒晚上到的奉天,今兒一早就進了東街雜貨鋪子。”
張懷笙正翻著一本舊書,聽到這裡,指頭在書頁上停住了:“常大人在遼陽的時候,他底下的人隔三差五來奉天,是正常的。可專挑爹不在的時候來,那就不是正常的了。”
“那四小姐的意思是……”
“沒意思。”張懷笙把書翻了一頁,“您幫我留意著那孟文書走沒走、走的時候帶了什麼就成了。”
“老規矩,我讓人盯著。”
王管家走後,張懷笙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封皮上輕輕地叩了兩下。常蔭槐這趟派來的人是專門來找東街鋪子的,她爹在奉天的時候沒來,她爹走了就來了。這說明那筆賬的事跟東街雜貨鋪子有關,也說明常蔭槐有些話不想讓她爹知道。
傍晚張首芳從灶房回來,手裡端著一碗切好的西瓜。她把碗放在炕桌上:“嚐嚐,二媽媽剛切的。”
張懷笙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西瓜沙瓤的,又甜又涼。“大姐,你說爹去遼陽,會不會去看常叔叔?”
“應該會吧。”張首芳也拿了一塊,“爹不是說了嘛,去辦防務的事,常叔叔在那邊管著防務,肯定要見的。”
“那他見了常叔叔,會不會翻臉?”
張首芳嚼西瓜的嘴停了一下:“翻臉?翻啥臉?”
“沒事,我就是瞎琢磨。”張懷笙低頭咬了一口西瓜,把籽吐在手心裡,擱在炕沿邊上。
她心裡在想:她爹去遼陽,不是去看常蔭槐的,是去查那筆賬的。常蔭槐趁她爹不在奉天,讓孟文書去找東街雜貨鋪子。她站在窗戶前頭往外看,巷子口的暮色越來越濃了,天邊還剩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那線光底下,東街雜貨鋪子應該已經點上了燈,有人影在裡面走動,像往常一樣安靜,像往常一樣不聲不響。那些暗處的東西她看不著,但她知道了它們的存在,就知道該留意往哪個方向看了。
第二天早上,張懷笙去灶房打粥,趙婆子正蹲在灶臺前頭添柴。她看見張懷笙進來,招了招手:“四小姐,您過來。”
張懷笙端著碗走過去。趙婆子壓低聲音說:“四小姐,我男人昨兒捎了個口信來。”她往灶房門口看了一眼,才繼續說,“他說,前兩天有人去順豐號找新來的王老闆,談了一筆買賣。”
“啥買賣?”
“藥材。大批的藥材。”趙婆子說,“我男人說聽著數目不小,要往南邊送。”
“往南邊?往哪兒?”
“他沒聽見,只聽見說要走海路。走海路就得從大連走。”趙婆子說完又添了一根柴,“四小姐,您看這事兒……”
“趙奶奶,您男人聽見這話的時候,跟王老闆說話的人是啥口音?奉天口音還是遼陽口音?”
趙婆子想了想:“他說是遼陽那邊的口音,聽著像是官府裡的人。”
張懷笙道了謝,端著粥回了東廂房。她坐在炕沿上把粥碗擱在膝蓋上,沒急著喝。通記換了招牌,新來的王老闆跟大連有淵源,常蔭槐的人趁爹不在奉天去找東街雜貨鋪子,遼陽那邊有人去順豐號談了筆大批藥材走海路的買賣。這幾件事在同一個時間段裡發生,在她心裡串成了一條線。她端著粥碗慢慢喝完了,把碗洗乾淨放回灶房,然後回到了東廂房。夏天熱得人發懶,可她腦子裡的那根弦始終繃著,松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