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趙婆子的男人又從遼陽回來了。
這一回沒帶幹蘑菇,帶了一封口信。趙婆子端著一簸箕豆角坐在灶房門口剝,跟她男人隔著門檻說話,張懷笙蹲在旁邊擇韭菜,聽見了幾句——“常大人那家店關門了?”“沒關,是換了個招牌,通記改成順豐號了。”“老闆還是劉家?”“換了個姓王的,說是劉老闆回老家了。”
張懷笙擇完手上的韭菜,站起來撣了撣衣裳上沾的菜葉子碎,把韭菜遞給趙婆子。“趙奶奶,順豐號還是做雜貨生意?”
趙婆子接過去:“好像還做,我男人也沒細說。”
下午,張懷笙在東廂房門口坐著,把“通記改成順豐號”這件事攤開來想。常蔭槐在遼陽的人脈裡,某個環節正在收緊。做藥材生意是一條線,聯絡各方是另一條線,兩條線不能捏在一個鋪子裡。那家店換個招牌,從常蔭槐的角度來說,是合理的。但她不清楚,這是常蔭槐主動收緊,還是被什麼事情推了一把。她只知道,那家店換招牌的時候,常蔭槐還待在遼陽沒有動。
晚上她路過書房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說話。不是議事,是閒聊的調子。張作相的聲音從半掩的門縫裡透出來:“……遼陽那邊換了個招牌,也沒什麼動靜。我讓人盯著呢,要是有動作馬上報過來。”
張作霖嗯了一聲。
張懷笙沒有多站,繼續往前走了。但她心裡有數了——她爹也在盯著那家店。她爹知道常蔭槐那條線收緊了,也知道換招牌的事。他手裡攥著一條她看不見的線,跟她手裡那條線隔著一段距離,但方向是一致的。她爹知道的事比她早,也比她多。
過了兩天,王管家來送茶葉,擱下的時候低聲補了一句:“四小姐,遼陽那家店新換的老闆姓王,以前是大連那邊貨棧的賬房,跟劉老闆是同鄉。”
張懷笙接過茶葉:“劉老闆回哪裡的老家?”
“沒查出來,說是回河北了。但走的時候帶了兩口箱子,裡頭裝的什麼沒人知道。”
張懷笙道了謝,端著茶葉進了屋。劉老闆回河北,帶了兩口箱子,不知道裝了什麼。他走之後,新來的王老闆跟大連有關係。通記改了名但沒斷根,換了一個人繼續守著那條路。
晚上她跟她大姐坐在炕沿上。張首芳正在縫一件夏天穿的薄衫,張懷笙在旁邊坐著看。“大姐,你說一個人換了地方住,他以前認識的那些人還會去找他不?”“會的。只要是能繼續辦事的人,換到哪都有人找。”
張懷笙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她心裡那根線又完整了一些,通記換成了順豐號,劉老闆走了,新來的王老闆是大連那邊的底子。常蔭槐在遼陽的那條路沒有斷,只是換了一扇門繼續開著。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三姨太屋裡坐了一會兒。三姨太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張懷笙在小凳子上坐著。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待了一陣子,張懷笙站起來要走的時候,三姨太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爹這幾天好像有心事,白天在前頭待著,夜裡書房燈亮得比以前久。”
張懷笙停了一下:“三媽媽您看出來了?”
“看得出來的,”三姨太捻著佛珠,平平淡淡的,“他夜裡睡得晚,早上起得早。跟以前不一樣。”
張懷笙沒再多問,跟三姨太道了別,沿著廊子走回東廂房。她爹夜裡睡得晚,早上起得早,這幾天有心事。常蔭槐那邊的線在動,她爹也在盯著。她手裡攥著的那些碎片,她爹手裡攥著的那些碎片,加上三姨太屋裡的那盞燈,三者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家店鋪換招牌這件事,在她爹心裡起了不小的波瀾。
她在廊子底下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已經帶著夏天的熱度了。她聞著空氣裡有一股槐花的香氣,粘稠的、沉甸甸的,像是被熱氣蒸透了。
她想:這個夏天,遼陽那邊大概不會太平靜。她看不見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她能從她爹的臉色裡讀出一些東西來。她爹讓常蔭槐留在遼陽“整編防務”,又讓人盯著遼陽那個鋪子,可現在那家店換了一個跟大連有淵源的老闆——而大連那個地方,日本人還在那兒。她想,這個夏天過後,有些東西大概會變得比以前更清楚一些。她現在手裡的珠子還不夠多,但她感覺到那些珠子正在自己往一處滾。
她推門進了東廂房,屋裡比廊子底下更悶熱。張首芳坐在炕沿上,還在縫那件薄衫,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熱了就換件薄的。”張懷笙應了一聲,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單褂換上。衣料是二姨太新裁的,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貼肉的地方涼絲絲的。
她爬上炕坐在張首芳旁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日光在樹葉間移動。她想,這光從早晨到傍晚,掃過院子裡的每一處角落。有些地方它會多留一會兒,有些地方它只是路過。她想知道,常蔭槐在遼陽的那些角落,有沒有照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