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奉天到歸綏,張懷笙帶著人走了四天半。
這一路她沒進城,也不住店,專挑僻靜的鄉道和小鎮外頭的車馬鋪子歇腳。
十幾騎都換了尋常打扮,張懷笙也穿了身利落的藏青短袍,頭髮扣在軟帽裡,遠看像哪個商號的少東家。
趙順跟在她身側,嘴上不問,心裡有數。
這一趟不比上回,上回是去歸綏會趙德勝,擺酒講理。
這回是去拔白音忽熱,刀出鞘了,就不能見光。
到歸綏那天,天陰得極重,雲層像灌了鉛,低得幾乎壓著城頭。張懷笙沒走南門,繞到城西趙順早前探過的一處舊邊牆缺口,趁天黑進了城。周振提前得了信,在馮庸那間小院的後門口接著她。一見她,周振眼圈一熱:“四小姐,可把您盼來了。”
“先進去再說。”張懷笙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弟兄。
小院還是老樣子,只是牆頭新添了幾處暗哨。陳小五在屋裡擺了一桌子吃的,熱湯餅、醬牛肉、涼拌蘿蔔絲,張懷笙沒客氣,坐下就吃。趙順和周振也陪著,邊吃邊把歸綏和北邊的情況說了一遍。
“趙旅長知道您要來,本要親自接。我按您的話勸住了。劉旅長那邊,吳二全回來了。那小子這些天乖得很,天不亮就跟著鄭豹的兵出操。”周振低聲說,“就是孫二虎,急得跟火燎了似的。他天天派人來問,四小姐到哪兒了。我說快了,他就回去擦槍。一把馬刀磨得比鏡子還亮。”
張懷笙笑:“他那人,不磨刀就磨牙。讓他急一急好,急了才有殺氣。”
陳小五又把白音忽熱的新情況說了一遍。周振的人已經摸到了西屯和駱駝場附近。那個天天在破井臺等信的小個子,叫山本,其實是跑藥材買賣的,常在庫倫到包頭一線走。可陳小五親眼看見他往廟後大院送過兩次東西,用包袱皮包著,看不出是什麼。蒙古裝那三十騎,不是本地的,來路不明,像是跟著一個叫布日固德的頭人從北邊下來的。羅三刀最近沒住廟裡,他帶了三個人住在駱駝場東邊的一個牧戶家裡,夜裡偶爾去廟裡。
“他倒是會躲。”張懷笙吃完最後一口湯餅,擱了筷子,“駱駝場到廟裡,騎馬要多久?”
“快的話小半個時辰。”陳小五說,“可羅三刀不走直道。他每次都先往北繞,再折回來。天黑以後才去,天亮前必走。中間有一段是鹼灘,沒遮沒攔,不好跟。我們只跟到一半,沒敢再近。”
張懷笙點點頭,讓趙順從行李裡取出一張新圖,鋪在桌上。這圖是她從奉天來之前,憑著馮庸手裡那些舊圖和周振傳回的訊息重畫的,上面標了白音忽熱及周圍幾個點的方位。她指著駱駝場東邊的牧戶聚集處:“羅三刀住這兒,說明他信不過廟裡的人。他怕中村的人滅口,也怕孫二虎摸上來。他每次繞北走,是防後頭有人跟。這種走法,兩頭都是他的眼。要捉他,不能在路上跟,只能在他到廟裡的間隙下手。”
周振問:“四小姐的意思是,在廟裡動手?那廟不大,可已經住了日本人。萬一響槍,驚動了整個白音忽熱,咱們再想全身而退就難了。”
張懷笙說:“不是打廟。是先把他的退路斷了。你們不是摸清了他每次從牧戶家出來,都經過哪條溝、哪片草場、哪個井臺嗎?選一個他必須經過、又不能快馬的地方。等人一過去,就把後路一卡。不用開槍,用馬索和套子。他人少,我們人多。只要不給他機會上馬,羅三刀就是條死狗。”
她頓了頓,又說:“但得先把他跟廟裡那條線弄斷。他進廟,是聽令,也是交投名狀。日本人用他,是給那三十騎當嚮導。如果我們能在動手前,讓廟裡先亂了,羅三刀就會往外跑。他往外一跑,正好踩進咱們的口袋。”
趙順眼睛一亮:“調虎離山。可廟怎麼亂?咱們的人不多。”
“不用咱們的人。”張懷笙笑了,“讓吳二全把北邊三十騎和羅三刀不合的風聲放出去。就說羅三刀想把孫二虎的人引到駱駝場,好自己脫身。日本人生性多疑,再加上那個山本,肯定坐不住。他們一坐不住,就會找羅三刀來問話。只要羅三刀進廟,咱們就封路。等他出來,直接按在野地裡。”
周振聽得連連點頭。張懷笙又佈置了幾句,便讓他去給趙德勝、劉佔魁、孫二虎送信,約明天夜裡在西郊舊倉房碰頭。這地方在城西北,離三處營盤都遠,荒得很,但最安全。
等人散了,趙順伺候張懷笙歇下。
她沒睡,靠在床頭又把那張圖看了兩遍。
羅三刀這個人,從孫二虎的兄弟變成日本人的刀,從歸綏跑到白音忽熱,帶著那些不情不願的舊部,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苟活。
他以為自己還有用,所以死不了。
可張懷笙要的,恰恰是他最後一次“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