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五半夜才回來。
張懷笙沒睡，坐在屋裡等。燈芯剪得短，火苗穩穩的，映著她半張臉。聽見院門響，她把日文課本合上，擱在桌角。
陳小五進了屋，身上帶著夜裡的寒氣，先灌了半碗涼茶。“四小姐，跟上了。那人從孫家衚衕出來，往南走，到了城南一個車馬店。他在那兒換了個包袱，又出來，往火車站方向去。我瞅著不對，就在車站外頭把他按住了。包袱裡頭是幾份檔案，還有一封信，沒寄出去的。人現在押在城防營，趙頭兒看著呢。”
張懷笙站起來。“檔案呢？”
陳小五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遞過來。張懷笙拆開，裡頭是幾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一眼認出，跟那封截下來的信是同一種筆跡。楊宇霆的。這封信比上回那封寫得更細，裡頭連奉天城防的佈防圖都畫了，哪條街上有哨，哪個門守兵少，標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寫著一句：“弟已按兵不動，靜候佳音。若直軍北上，宇霆當於城內策應。”
張懷笙把信紙疊好，放在桌上。“這人叫什麼？是楊宇霆什麼人？”
“他說姓吳，是楊宇霆的遠房外甥。平時不常來往，這陣子才被叫來跑腿。他說楊宇霆讓他把信送到火車站，交給一個穿灰西裝的人。”
“灰西裝的人來了沒有？”
“沒見著。我在車站外頭等了兩刻鐘，沒人來。怕夜長夢多，就先把他押回來了。”
張懷笙點頭。“你做得對。那個車站外頭的接頭人，明天讓趙順去查。看看那天晚上有沒有別的生人。現在這個姓吳的，先關著。別讓任何人知道。”
陳小五應了，轉身要走。張懷笙叫住他：“你去跟趙順說，明天一早，把楊宇霆宅子前後都給我看死。不許任何人進出。他要是問，就說奉天城防營例行查夜，查到他家附近了。”
陳小五去了。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佈防圖畫得細，楊宇霆在奉天這麼多年，哪個門有幾個兵，他都清楚。這信要是送出去，吳佩孚拿到手，奉天城就跟沒穿衣裳一樣。她把信摺好，鎖進抽屜，又坐了會兒，才吹燈躺下。
第二天早上，張懷笙去了城防營。姓吳的被關在一間小屋裡，臉上還帶著昨夜被按倒時磕的傷。張懷笙進去，他縮在牆角，不敢抬頭。
“你是楊宇霆什麼人？”
“外甥。遠房的。他是我舅。”
“他讓你送信，你知道信裡寫的什麼？”
“不知道。他不讓我看。就說送到火車站，交給一個穿灰西裝的人。別的我什麼都沒問。”
張懷笙盯著他看了會兒。“你舅這陣子都見了誰？”
“我不清楚。我就是個跑腿的。他叫我幹啥我幹啥。”
“他叫你送過幾回？”
“三回。頭一回是上個月，送到城南一個茶館。第二回是前幾天，還是那個茶館。第三回就是昨晚，說送到火車站。”
張懷笙出了小屋，對趙順說：“把他關著，別讓任何人見。好吃好喝，別難為他。這人就是個跑腿的，什麼都不知道。”
從城防營出來，張懷笙直接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剛起來，正在吃早飯。見她進來，把筷子擱了。
“又出事了？”
張懷笙把昨晚截的信遞過去。張作霖看了，這回沒拍桌子。他把信放在桌上，慢慢喝了口粥。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佈防圖都畫了。楊宇霆這是要把奉天城送出去。”
“爹，不能再等了。”張懷笙坐下。“吳佩孚那邊馬上要動，灤州城裡的糧草已經在往城外運了。楊宇霆的信要是送出去，奉天就漏了底。今天就得動手。”
張作霖拿帕子擦了擦嘴。“怎麼動？”
“我去楊宅。帶人進去，把楊宇霆看住。別讓他出門，也別讓他跟外界通訊息。他宅子裡有電話，先掐了。人不用抓，就軟禁在屋裡。對外就說他身體不好，需要靜養，不見客。等山海關那邊穩住了，再正式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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