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是兩天後回到奉天的。
張懷笙沒去車站接，讓趙順去了。她在帥府前廳跟幾個鐵路上的管事說話，商量山海關往西修支線的鋼軌從哪兒買。管事們說關內的鋼軌走海路到營口，再轉鐵路到奉天，運費高，還得過日本人的關。張懷笙正聽著，外頭忽然有腳步聲。
趙順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馮庸。
張懷笙抬頭看了一眼，把手裡的單子放下了。馮庸站在門口，身上那件軍裝灰撲撲的，袖口卷著，臉上曬得比走的時候更黑，下巴上的胡茬子冒出來，可眼睛還是亮的。他先朝幾個管事點了點頭，那幾個管事都站起來拱手，說了幾句“馮督辦辛苦”，識趣地退了出去。
前廳裡只剩他們倆。
張懷笙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傷哪兒了沒有？”
“沒有。擦破點皮。”馮庸把軍帽摘下來，拿在手裡轉了一下。“你這邊怎麼樣？我走這些天，奉天沒出事吧？”
“能出什麼事。你坐。吃飯了沒有？”
“車上吃了。趙順給買的燒餅，涼的。”
張懷笙轉頭朝外頭喊了一聲，讓廚房弄碗熱湯來。然後她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馮庸坐下，把軍帽擱在膝蓋上。
“截軍火的事，你那邊寫報告了沒有？”
“寫了。在路上寫的。回頭發給你。”馮庸說，“燒了十五輛車，炸了牲口群。那批軍火裡有八二迫擊炮彈，還有一批重機槍子彈。都是日本造，新嶄嶄的。箱子上的日期，是上個月底從大阪運出來的。”
張懷笙說：“日本人下了本。可惜白瞎了。你那三百騎，一個沒傷？”
“傷了三個，都是輕傷。有兩個是被炸開的箱子崩的，沒大礙。還有一個摔下馬，崴了腳。”馮庸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放在桌上。是個鐵皮小盒子，扁的，巴掌大，上頭有日文。
張懷笙拿起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從那批軍火裡撿的。箱子炸開之後，這個盒子掉出來。我開啟看了，裡頭是一份檔案的抄本，日文的。我找人看了個大概。是日本人和吳佩孚之間的一份草約，關於南滿鐵路的。租期延長，從原來的二十五年延到四十年。作為交換，日本人給吳佩孚提供軍火和軍餉。草約最後有一條，說等吳佩孚拿下山海關，正式簽約。”
張懷笙把盒子擱在桌上，半天沒說話。她心裡那根弦繃了這麼久，今天總算看到了真東西。租期延長，二十五年變四十年。日本人拿吳佩孚當槍使，換東北的命。她抬頭看著馮庸。
“這個抄本，你留了幾份？”
“就這一份。原抄本我帶來了。另外，我讓底下的人把內容記在腦子裡了。萬一路上出事，人能回來，東西丟不了。”
張懷笙點頭。“你先回去歇一天。明天上午，帶上這個盒子，去我爹書房。他把這個給爹看。日本人這份草約，就是他們插手關內的鐵證。爹要是拿到交涉署去，日本人就沒法賴。”
馮庸應了，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她。“張懷笙。”
“嗯？”
“我在喜峰口休整的時候，收到一封家裡來的信。我爹寫的。說你前幾天去看了他，給他帶了點心，還問他鋼軌的事。”
張懷笙靠在椅背上。“怎麼，你爹告我狀了？”
“沒有。他說你挺好。說你比我會說話。”馮庸笑了一下，“我爹那人，從不夸人。他說你好，那就是真好。”
張懷笙也笑了。“行了，別貧了。去歇著吧。明天見。”
馮庸走了。廚房端了湯來，張懷笙自己喝了。熱湯下肚，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電話房。給前衛站打電話，張學良接的。
“哥，馮庸回來了。他帶回來一份東西，是日本人和吳佩孚的草約。南滿鐵路延期。要是吳佩孚拿下山海關，正式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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