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到哈爾濱那天,下著雪。
火車進站時,天灰濛濛的,站臺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被人踩得髒兮兮的。他裹著一件厚羊皮襖,戴了頂狗皮帽子,下了車混在人堆裡往外走。馮鐵跟在後面,替他提著個小皮箱。兩個人看著就像從北邊來收皮貨的買賣人。
出了站,聽風的人在站外一條巷子裡等著。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小漢子,姓陸,本地口音,臉上凍得紅一塊紫一塊。見了馮庸,他沒多話,只點了點頭,轉身領著他們走。穿過幾條街,拐進一個衚衕,進了一間不起眼的院子。院子是聽風租的,臨街那間做鋪面,擺著幾捆皮子,後頭住人。
陸把爐子生上,又倒了兩碗熱水。馮庸脫了外頭的羊皮襖,坐在爐邊烤火。“說正事。”
陸從懷裡摸出張折過的紙,展開來是手畫的地圖。“大和洋行在道里區,靠著中央大街,門口掛著洋行的牌子。佐佐木住在洋行後頭的小樓裡,二層。洋行的倉庫在洋行後頭巷子裡,獨立一門,門口有人看著。我盯了幾天,倉庫白天不開門,夜裡進貨。”
“貨從哪兒來?”
“火車運來的。從長春方向來的貨車,到香坊站卸車,再用馬車拉到洋行倉庫。趕車的都是本地人,跟洋行有常年的僱傭關係。我問過一個趕車的,他說這些貨都是皮子和糧食,可我看那箱子,都是日本軍需的箱子。他要麼是不敢說,要麼是真不知道。”
馮庸又問:“吳把頭呢?查了沒有?”
“查了。吳把頭叫吳德貴,在香坊貨場管倉庫。中東鐵路局的人,可他在貨場幹了快十年了,根深。跟貨場裡幾個俄國管事也熟。他媳婦是本地人,可他自己會幾句日本話。佐佐木的貨,有一半從他貨場過。他在貨場後頭有間獨立庫房,鑰匙就他自己有,別人進不去。”
馮庸喝了口水。“他平時跟誰走得近?”
“他跟中東鐵路局一個姓陳的管事走得近。陳管事在鐵路局管貨運排程,能安排車皮。吳德貴從貨場往洋行發貨,車皮都是陳管事批的。兩個人常在一塊兒喝酒。另外,吳德貴隔幾天就去佐佐木那兒一趟,去了不走正門,從後巷進去,待一會兒就走。”
馮庸把地圖看了兩遍,折起來收好。“今晚我去看看。你帶路,別驚動。”
陸應了。天黑之後,三個人出了院子。哈爾濱的夜冷得厲害,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街上行人不多,道里區還熱鬧些,有亮著燈的商鋪和飯館,可一拐進巷子,就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陸領著他們先到了大和洋行後巷。洋行後門關著,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風吹得燈籠晃來晃去,照出門口一個縮著脖子抽菸的看門人。
馮庸站了一會兒,沒動。又轉到香坊貨場。貨場比洋行大,四周圍著鐵柵欄,裡頭堆著煤和木材。後頭那間獨立庫房在貨場最深處,窗子很小,釘著鐵條。馮庸遠遠看了一會兒,對馮鐵說:“記住了。回去畫張圖。”
回到院子,已經過了亥時。馮庸坐在爐邊,把白天看的地形和陸說的拼起來。佐佐木的貨從香坊貨場出來,進大和洋行倉庫,再分出去。吳德貴和那個陳管事是關鍵。一個管貨場,一個管車皮。兩個人一搭手,貨就暢通無阻。
他給張懷笙寫了封電報,把查到的寫了進去。電文簡短,只寫事實,不下判斷。發完電報,他躺下歇了。第二天一早,陸又來報,說昨晚吳德貴又去了大和洋行,這回沒走後巷,走的是正門。出來的時候,手裡提了個包袱。
馮庸問:“他出來之後去哪兒了?”
“回家了。他家在香坊附近一個屯子裡,有個小院。我讓人跟了一段,看他進了院就沒出來。”
馮庸想了想。“你安排一下,我想見見那個趕車的。姓什麼叫什麼?”
“姓趙,叫趙老蔫。給洋行趕了兩年車。人老實,嘴緊。我請他來鋪子裡喝過兩回酒,他都不多說。可他有個毛病,好喝兩口,喝多了就話多。”
“今晚請他喝酒。我扮成收皮貨的,你介紹認識。酒桌上別提洋行的事,先聊皮貨生意。等他喝開了,再往那邊引。”
陸應了。當天下午,陸把趙老蔫請到了鋪子裡。馮庸穿了件舊棉襖,坐在櫃檯後頭,面前擺著幾捆皮子。趙老蔫四十來歲,黑臉膛,手指頭粗短,一看就是常年趕車的手。他進了鋪子,先看了馮庸一眼,見是生人,有點猶豫。陸忙介紹:“這是我表弟,從奉天來收皮貨的。老蔫,你坐,今兒我請。”
趙老蔫坐下,陸倒了酒。三杯下肚,話就多了。馮庸順著皮貨的行情聊了一陣,慢慢把話頭往香坊貨場引。趙老蔫說,他給洋行趕車兩年了,從香坊拉貨到道里,一趟掙五毛錢。貨多是箱子和麻袋,箱子上有日本字,他不認得。麻袋裡是皮子和糧食,箱子裡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讓看。裝車卸車都有日本人盯著,他只管趕車。
馮庸問:“那你跟吳把頭熟不熟?”
趙老蔫夾了口菜,含含糊糊地說:“吳把頭那人,滑得很。他不跟趕車的多說話。可有一回,我半夜去貨場拉貨,看見他跟一個日本人在庫房裡說話。燈亮著,門虛掩著,我聽見那日本人說‘月底之前,再送三批’。吳把頭應了,說‘放心,陳管事那邊我來說’。”
馮庸沒再追問,又給他倒了一杯,把話頭岔開,聊起了今年皮子的成色。趙老蔫喝到天擦黑才走。馮庸送他到門口,回來坐下。陸問:“怎麼樣?”
“月底之前,三批。這是最後的數。吳德貴跟陳管事一條線,佐佐木在後頭催。貨從香坊走,可最後的接收點還不清楚。你讓聽風的人盯住吳德貴。他再出貨,就跟著。不管貨去哪兒,跟到底。我明天回去,跟四小姐報。”
陸應了。馮庸當晚又去了趟大和洋行後巷,看了一回。洋行後門的燈籠還亮著,看門人換了班,是個年輕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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