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遠在前院廂房住了三天,沒怎麼出門。趙順每天給他送飯,回回都說他在屋裡寫東西,桌上的紙攤得滿,寫完了又撕,撕完了又寫。張懷笙沒催他。投過來的人,總得給點時間理自己的心思。
第四天早上,鄭明遠自己找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卷紙,進了前廳,往桌上一鋪。張懷笙湊過去看。是一張大地圖,從保定到山海關,鐵路、官道、河流、隘口,全標了。比之前那份調兵計劃細得多。圖上用紅藍鉛筆標了兩條線,一條從保定往東,經天津到塘沽,再沿海邊往北到秦皇島。另一條從保定往北,經涿州到良鄉,再往東接山海關。
鄭明遠指著紅線說:“四小姐,吳大帥要動兵,只能走這兩條路。東邊走天津、塘沽,從秦皇島登陸,再從背後插山海關。北邊走涿州、良鄉,正面壓山海關。兩條路,他只能選一條。他沒那麼多兵。”
張懷笙問:“你覺得他會選哪條?”
鄭明遠推了推眼鏡。“東邊。因為北邊有奉軍,正面硬碰硬,他碰不過。東邊走海路,雖然船不好借,可日本人要是鬆口,他就能從秦皇島插進來。插進來之後,繞到山海關後頭,前後夾擊。這條路他走通一回,山海關就懸了。”
張懷笙把圖看了兩遍。“你這份圖,比我們探子畫的準。你在參謀處幹了幾年?”
“六年。吳大帥的兵怎麼調,走哪條路,都在我腦子裡。這份圖是我憑記憶畫的。準不準,我不敢說十成,可八九成是有的。”
張懷笙把圖收好。“鄭先生,你這份圖,我收了。往後吳佩孚那邊有什麼動靜,你幫我參謀參謀。你不用出門,就在屋裡看地圖。有事我讓人來問你。”
鄭明遠點了點頭。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四小姐,我還有一件事。我那個副手,昨天託人帶了封信來。他說保定城裡最近多了些生面孔,穿著便衣,可走路的架勢像當兵的。他認出了兩個,是吳大帥衛隊營的人。衛隊營平時不離開督署,現在出來了,說明吳大帥在往外派人。”
張懷笙問:“派出去多少人?”
“他不知道。可他看見的那兩個,往天津方向去了。”
張懷笙想了想。吳佩孚的衛隊營往天津派人,多半是去找日本人。借船的事黃了,他還在找別的路子。她讓趙順給沈大夫發電報,讓他盯著天津。又讓鄭明遠給那個副手回信,讓他繼續盯著衛隊營的動靜。
晌午過後,馮庸從前衛站回來了。他進了前廳,見鄭明遠在廂房門口站著,兩人點了點頭,沒多話。馮庸進了屋,先喝水。
“前衛站那邊穩了。石營長把防務重新布了一遍,前衛站到前屯那段,每個橋涵都有人看著。另外,我在前衛站碰見一個從關內來的買賣人,說吳佩孚在保定的新兵營裡鬧了病。痢疾,躺倒了百十號人。吳佩孚氣得把軍醫撤了。”
張懷笙說:“新兵鬧病,練不成。他要是硬練,就得死人。死人了,新兵會跑。他拖不起。”
馮庸點頭。“我回來的時候,馮鐵說前所那段路基已經鋪了二十里。再有一個月,能鋪到前所。”
張懷笙說:“加快。吳佩孚往天津派了衛隊營的人,可能又在找日本人。他要是跟日本人談成了,從秦皇島登陸,前所那段路基就懸了。得在他動之前鋪完。”
馮庸應了。他坐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個鄭明遠,靠得住嗎?”
“他帶過來的調兵計劃和城防圖,都跟劉團長那邊報的訊息對得上。他副手也來信了,保定城裡的動靜跟他說的能連上。靠不靠得住,再看。可他手裡有吳佩孚的底,光這一點就值。”
馮庸點了點頭,沒再問。張懷笙站起來,去了張作霖書房,把鄭明遠的圖和保定衛隊營的事說了。張作霖聽完,抽了口煙。
“吳佩孚往天津派人,說明他還沒死心。你讓沈大夫盯著。日本人要是鬆口,咱們得提前知道。”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天津發了電報。然後去了鐵路局。前所那段路基的鋼軌和枕木已經備齊了,堆在綏中貨場。她讓鐵路局再加兩輛卡車,從綏中直接往工地送。鐵路局的管事說,照這個速度,入秋之前能鋪到前所。
張懷笙說:“入秋之前必須鋪到。吳佩孚在保定招兵,等他把新兵練出來,就會再來。咱們的路基得在那之前鋪到前所。鋪到了,他想來也來不及了。”
管事應了。張懷笙出了鐵路局,騎馬往帥府走。路上經過城中心,看見報館門口圍了一圈人。有個穿長衫的老先生站在臺階上,把今天的報紙唸了一遍。唸到“前所路基已鋪二十里”的時候,底下有人拍巴掌。張懷笙沒停馬,可嘴角彎了一下。她催馬回了帥府,進了自己院。桌上攤著地圖和鐵路圖,她坐下來,把前所那段路用鉛筆描了一遍。描完了,她擱下筆,走到窗前。外頭天暗了,院子裡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睡了。
第二天上午,鄭明遠又來找她。他手裡拿著張紙條。“四小姐,我副手回信了。他說吳大帥衛隊營的人去了天津之後,又回來了。可回來之後,衛隊營加了一倍的崗。督署前後門都加了人。另外,吳大帥把新兵營的教官全換了,換成了衛隊營的老兵。”
張懷笙問:“換教官,說明他要加快練兵?”
“對。衛隊營的老兵槍法好,帶新兵比原來的教官強。他急著把新兵練出來。可能入秋之前就要動。”
張懷笙把紙條收好。“你副手那邊,讓他繼續盯著。尤其是衛隊營的調動。吳佩孚要是動兵,衛隊營一定是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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