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的第二波來得比預想的快。
第二天傍晚,石佛寺的哨兵就報了信:李莊方向塵土大起,黑壓壓的人馬往山口湧。這回不光走正面官道,東邊山樑上也有動靜,影影綽綽的人影順著那條小路往南摸。張學良接到訊息的時候,馮庸正蹲在炮位旁邊啃乾糧。
“來了。正面一撥,東邊一撥。正面是佯攻,東邊是實的。”張學良把地圖往桌上一鋪,手指點在東邊那條小路上。“笙笙前天就讓東邊那個連抽了一個排守那條路。人不多,可地形佔著。吳佩孚的人從下往上摸,仰攻,展不開。”
馮庸把乾糧塞進嘴裡,站起來。“我去東邊看看。正面你盯著。”
張學良點頭。馮庸帶著兩個衛兵上了東邊山樑。天黑透了,山路難走,可他路熟,摸著石頭往上攀。爬到半山腰,聽見上頭有動靜。東邊那個排的排長姓錢,正趴在坡沿上往下看。見馮庸上來,錢排長壓低聲音指了指坡下。
“上來了。估摸著有一百多號。前頭有幾個老兵,摸得慢。後頭的擠在一堆。”
馮庸趴下來,藉著稀薄的月光往下看。坡下黑乎乎一片,可腳步聲和喘氣聲聽得清楚。那些人正順著小路往上爬,前頭的已經快到半山腰了。錢排長說:“放他們再近點。再近點手榴彈夠得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底下的人爬到離坡沿只有二三十步了。錢排長喊了一聲“扔”,坡沿上十幾顆手榴彈同時往下砸。爆炸的火光把山坡照得慘白,底下的人炸了窩。前頭的往回跑,後頭的往上湧,擠在小路上亂成一團。錢排長讓機槍從兩側掃,把路封死。打了半刻鐘,底下的人退下去了。
馮庸站起來,往坡下看了一眼。小路上一片狼藉,屍體和傷兵橫七豎八。他轉身對錢排長說:“守住。他可能再來。”
錢排長應了。馮庸下山,回了指揮所。張學良正坐在桌前,見他進來,抬起頭。
“東邊打退了?”
“打退了。一百多號,死傷大半,剩下的跑了。正面呢?”
“正面也退了。炮連打了一輪,他們沒到山口就停了。看那架勢,是試深淺。可後頭的人沒動,還在李莊屯著。”
馮庸倒了碗水,喝了一口。“吳佩孚這回是雙管齊下。正面佯攻,東邊偷襲。東邊被我堵住了,他可能換西邊。西邊有大石砬子那個營,人比東邊多,可山坡緩,能走大部隊。”
張學良想了想。“讓大石砬子那邊再加一個排。我明天從綏中抽人過去。”
馮庸說:“不用等明天。今晚就抽。吳佩孚這人,一招不成,下一招來得快。他今晚試了東邊,明天可能就試西邊。得趕在他前頭。”
張學良拿起電話,給綏中石營長打了過去。石營長說,今晚就抽一個排去大石砬子,明早之前到位。掛了電話,張學良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馮庸看著他眼下的青影,沒說話。兩人在指揮所裡坐了一宿。外頭炮聲沒再響,可山口外頭時不時有冷槍。
天亮之後,鄭明遠的副手又從保定送來訊息。這回更短,只有一行字:吳佩孚昨夜從保定往前線派了督戰隊。督戰隊到了之後,混成旅又往前挪了。李莊駐滿了,前鋒已經推進到石佛寺山口外五里。
張學良把訊息傳給張懷笙。張懷笙在電話裡聽完,問了一句:“督戰隊多少人?”
“鄭明遠說,一個營。都是老兵,槍法好。吳佩孚派督戰隊,是怕新兵臨陣脫逃。可督戰隊一上,新兵退不了,只能往前衝。他這是逼著新兵往上填。”
張懷笙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哥,炮連的炮彈夠不夠?”
“還有兩百多發。秦管事那批炮彈今天下午到前衛站。到了之後,連夜運到石佛寺。”
“好。你讓炮連省著打。等他們進了山口再放。別打遠,打近。一炮打一串。”
張學良應了。掛了電話,張懷笙去了鐵路局。前所到前衛站那段路基已經鋪了三十里。管事說,再有兩輛卡車,日夜趕工,後天能鋪完。張懷笙讓他再加兩輛,明天必須通。管事面露難色,說車不夠。張懷笙說:“車不夠,從城防營抽。你只管鋪軌,車我來調。”
管事應了。張懷笙出了鐵路局,去了城防營。崔連副正在操場上看著新兵練佇列。張懷笙把調車的事說了。崔連副沒多問,把營裡的四輛卡車全撥了出來,又派了一個排跟著押車。
傍晚的時候,鄭明遠來找她。他手裡拿著張新畫的圖,攤在桌上。“四小姐,吳佩孚把督戰隊派上去之後,混成旅計程車氣提了一截。可新兵還是怕。督戰隊在後頭,新兵不敢退,只能往前。可往前就是石佛寺的炮口。他這麼打,是拿人命換時間。換到石佛寺的炮彈打光,他就贏了。”
張懷笙看著圖,沒說話。鄭明遠說得對。吳佩孚拿新兵填,填到炮連的炮彈打光。可他不知道,奉天的炮彈正從鐵路上一車一車往西運。他填一撥,奉天補一車。看誰先垮。
她站起來,去了電話房。給前衛站打電話,讓張學良告訴炮連:炮連的炮彈不用省。打完一撥,奉天補一撥。鐵路通了,炮彈一晚上能到。張學良在電話裡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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