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坡的事，張懷笙沒等太久。
陸廣發在哈爾濱盯了七天，摸清了那條窄軌鐵路的走向。從一面坡往東，進山走二十里，到那個山坳。山坳裡是三間石頭壘的庫房，藏在一道天然的石壁後頭。陸廣發的人在外頭數了十天車，白天三趟夜裡兩趟，運進去的箱子加起來有四百多個。箱子上印的是日本軍需的標記，可有一回，一個箱子在裝卸時摔開了，裡頭滾出來的不是軍服，是罐頭和藥品。還有一回，箱子裡裝的是短槍。
張懷笙把電報看了兩遍，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姜登選說前衛站的防務。見她進來，姜登選站起來要走，被張作霖抬手按住了。“你聽聽。”
張懷笙把一面坡的情況說了。四百多箱軍需，藏在哈爾濱東南的山裡。森田從一面坡撤了，回了哈爾濱，可能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張作霖抽了口煙，半天沒說話。最後他看了姜登選一眼。“你說，日本人往那兒屯東西，是想幹什麼？”
姜登選想了想。“哈爾濱是中東鐵路的樞紐。日本人在一面坡屯東西，離哈爾濱不到一百里。火車半天就到。他們要是想動手，從一面坡往哈爾濱調兵調槍，比從大連運快得多。可中東鐵路是蘇聯人管的。日本人在蘇聯人眼皮底下屯軍需，說明他們跟蘇聯人之間可能有默契。也可能是趁蘇聯人不注意，偷偷摸摸乾的。”
張作霖點頭。“不管哪種，都不能讓他們屯成。笙笙，你打算怎麼動？”
張懷笙說：“不能明動。一面坡是中東鐵路的地盤，明著去，蘇聯人會有話說。可也不能不動。陸廣發在外頭盯了十天，摸清了進出規律。我想讓他帶人摸進去，把庫房點了。燒了，就說是鬍子乾的。那地方山多林密，以前就鬧過鬍子。日本人查也查不出是誰。”
張作霖想了想。“燒庫房，裡頭的人呢？”
“裡頭有十幾個日本兵看著。陸廣發說，夜裡換崗的時候只有四個人在明面上。摸進去，先把明哨幹了，再堵庫房。放火，從裡頭燒。燒完了撤，走山路，不走鐵路。日本人追不上。”
張作霖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行。你讓陸廣發幹。可有一條，別留活口。活口回去一報，日本人就知道是咱們乾的。”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哈爾濱發了電報。陸廣發接到命令之後，準備了三天。第四天夜裡，他帶著八個人摸進了山坳。明哨兩個，暗哨一個，全用短刀解決了。庫房門從外頭鎖著，他們沒撬鎖，從後牆爬上去，掀了屋頂，把火油潑進去，點了火。三間庫房燒了兩間，第三間剛要燒，裡頭有人往外衝。陸廣發的人堵在門口，衝出來一個打一個。打了半刻鐘，裡頭沒動靜了。火把第三間庫房也吞了。陸廣發帶人撤進山裡，走了半夜的山路，天亮之前回到了哈爾濱。
訊息傳到奉天，張懷笙正在鐵路局對賬。她把電報看了兩遍，擱在桌上。四百多箱軍需，燒了。日本人花了幾個月屯的東西，一夜之間沒了。
她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聽完，把菸斗擱下。“燒了就好。可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你讓陸廣發在哈爾濱躲一陣，別露面。另外，讓長春聽風的人也撤回來。森田要是回一面坡查，查不到人，可能會找長春的線。”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哈爾濱發了電報，讓陸廣發撤。然後回了自己屋。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下吃著。張學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張報紙。
“小妹，今天的報紙登了前衛站通車的事。說從山海關到前衛站，二百四十里，全通了。底下還配了篇短評，說奉天鐵路局‘以東北之力，修東北之路’。”
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前衛站通了，從奉天到關外一條線。她把報紙還給張學銘。“你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做了。先生教的都背了。”
張懷笙沒再問。張學銘坐了一會兒，跑了。
那天夜裡，張懷笙坐在燈下，把地圖攤開，從奉天到前衛站，從山海關到歸綏，從哈爾濱到一面坡，一條一條線描了一遍。鐵路通了，吳佩孚退了，一面坡的軍需燒了。該辦的事，辦了一件又一件。可她知道，後頭還有事。郭松齡還沒動，土肥原還在庫倫，皇姑屯還沒來。她合上地圖，吹燈躺下。
時間往前走。
1922年，直奉戰爭打完，奉軍退回關外，張作霖宣佈東北自治。張懷笙在整軍經武裡把後勤和情報攥成了一股繩。
1923年，郭松齡反奉。張懷笙提前護住了郭家家眷，保下一批軍官。張作霖要肅清餘黨，她當面勸住，父女吵了最兇的一架。郭松齡兵敗身死，她立了塊無名碑。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奉軍入關，馮玉祥倒戈，直系垮臺。張作霖進了北京。張懷笙沒去。她留在奉天，盯著東北的鐵路和兵工廠。
1925年，郭松齡反奉的餘波平息。張懷笙重新梳理東北軍內部，聽風把監視線伸到了每一個人身邊。
1926年，張作霖在北京就任安國軍總司令。張懷笙在奉天建了七個倉庫，把糧草、彈藥、醫藥、被服、汽油、鋼軌、電臺分庫存放。每個倉庫都有聽風的人看著。
1927年，日本人在東北的動作越來越密。南滿鐵路沿線的駐軍換了一茬又一茬，關東軍的參謀頻繁往長春和哈爾濱跑。張懷笙讓聽風把網鋪到了南滿鐵路的每一個大站。
1928年春，聽風傳來訊息——關東軍要在皇姑屯炸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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