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小院，並肩走在駐地外的街上。
早晨的街面剛醒過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空氣裡飄著炸油條和蔥花餅的香味兒。段鵬走路還是帶著那股子正經勁兒，腰板挺著，步子邁得齊整，目光平視前方。
林默走在他旁邊，壓著聲音一句一句地教：“腰彎一點，對，別挺那麼直，偽軍哪有挺著腰板走路的，又不是什麼光榮差事，稍微塌一點肩膀，鬆下來。目光別往遠了看，稍微往下垂，眼皮耷拉著一點，顯得懶。對，就這個意思。步子再散漫一些，別踩那麼齊整，一步一步拖拉著走，腿別抬那麼高。走路不一定要走得快，但要走得讓人看著你像個混日子的，看著你就覺得你是個軟蛋。”
段鵬試著調整了一下腰板的弧度，步子鬆了鬆，但走起來還是彆扭，渾身不對勁，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彎了。
他走了幾步又挺起來了，意識到之後又塌下去，然後再走幾步又挺起來了，整個人跟自己較勁一樣。
林默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光靠講不行，得下一劑狠藥。
他站住腳，拍了拍段鵬的肩膀：“你這麼練太慢。我教你個辦法，你現在去名單上找一家，過去罵一頓，罵人罵順溜了，那股勁兒就出來了。”
段鵬愣了一下：“現在？”
“就現在，名單上的，隨便挑一個，過去就罵，罵他是個奸商，罵他不給皇軍交稅，罵他偷奸耍滑，什麼難聽罵什麼，罵完就走，別動手，別停留。”
段鵬猶豫了一下，掏出名單掃了一眼，收好名單就往城東方向去了。
他走得很快，生怕自己會反悔一樣，心裡一邊打鼓一邊給自己鼓勁。可越緊張越容易出錯，他低頭看了好幾遍名單，又把街邊那些鋪面招牌挨個掃過去。
攤子很小，一塊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上面擺著針頭線腦、鞋墊、火柴、幾包粗鹽，邊上擱著個小馬紮。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低頭拿著針線縫補什麼東西，老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手裡那件縫了一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放下。
段鵬站在攤子跟前，清了清嗓子，粗著嗓門喊了一句：“你！就是你！你知不知道皇軍是來幫咱們的！你這些針線布頭，賣給游擊隊做軍鞋是不是！你說！”
他其實也沒記住名單上那家糧油鋪到底賣什麼的，只是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上。
結果他這一步邁過來的，是路邊一個賣雜貨的老頭，老頭手裡的針停住了，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偽軍制服的年輕漢子，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更茫然。
以往那些偽軍來鬧事，不是掀攤子就是踹凳子，罵人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
眼前這位倒好，站得闆闆正正的，扯著嗓門喊出來的詞兒翻來覆去就那幾句，還帶著點磕巴。
“長官……”老頭手裡的針停了，放下縫到一半的衣服，慢吞吞地說，“老漢我就是個擺小攤的……賣了三十年針頭線腦……游擊隊要這個幹啥？縫衣裳嗎？”
段鵬被他反問了一嘴，噎住了，又粗著嗓子補了一句：“反正你小心點！”
然後轉身就快步走了，走得比來時還快。
那老頭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自己嘀咕了一句：“這偽軍罵人咋還這麼客氣呢……”
林默在後面全程跟著，看到段鵬停在那雜貨攤前面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那個老頭他認得，就是他第一天晚上殺鬼子時救下的那個挑貨老漢。
他剛想喊住段鵬，轉念一想又忍住了，讓段鵬把這出戲演完算了。
等段鵬走得沒影了，林默才踱到攤子前面。
老頭一看見林默，手裡的針又停了，張了張嘴剛想說話，林默衝他微微使了個眼色，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塊大洋，放在攤子角上，壓低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見諒啊，那小子新來的，剛上崗，帶出來實習一下，業務還不熟練，罵人都罵不利索，您多擔待。”
老頭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塊大洋，又看了看林默的臉，認出了他，那天晚上巷子裡殺鬼子的那個年輕人。
他張了張嘴，又想起林默之前叮囑過的話，硬是把那聲“是你啊”嚥了回去，換上了一臉配合的表情，聲音裡帶點假模假式的獻媚：“哎喲長官，您太客氣了。剛才那個是您手底下的吧？小夥子有前途！雖然業務還不熟練，罵人都罵得一本正經的，但一看就是個好苗子。讓他多來練練，多練練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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