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愣了一下：“叔，你去村裡幹啥？”
“給你問問。”楊父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聲音從煙霧後面透出來，不鹹不淡的，“打鬼子是正事，咱們趙家峪不缺有志氣的後生，你一個人上哪兒招人去？”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又補了一句，“我幫你問問，看有沒有願意跟你乾的，知根知底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林默，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條村道上，像是隻是隨口提了一句。但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走，站在原地又吸了一口煙，像是在等林默回應。
林默看著他那張被煙熏火燎了半輩子的臉，那些深深的皺紋在晨光裡像犁過的地，嘴角下意識地彎了一下：“叔，那麻煩您了。”
楊父“嗯”了一聲，轉身出了院門。
李雲龍在牆根底下蹲了一會兒，這時候已經站起來了。
他看了一眼灶間，又看了一眼林默，搓了搓手：“那個……我先回去了啊，人挑好了讓和尚帶過來，你那個訓練的事，別反悔。”
“不反悔。”
李雲龍走到門口，楊秀蘭看著楊秀芹那欲言又止的模樣，索性就說：“李團長，你這邊要不要留著也吃口飯。”
李雲龍一聽這話，馬上轉身往回走：“好的，折騰一晚上，我也餓了，就墊吧兩口。”
灶間裡楊母正在把擀好的麵條下鍋，熱氣從鍋沿溢位來，裹著蔥花和豬油的香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那酒罈子擱在堂屋桌上還沒開封，林默和李雲龍正蹲在院子裡說話，一邊等麵條下鍋一邊聊著早上挑兵的事。正說著，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楊父回來了。
林默抬頭看過去，楊父正從院門外走進來，步子還是那個步子，背還是那個背，但手裡那杆菸袋捏得比出門的時候緊了些，煙鍋子裡的火早就滅了，他也沒重新點上，就那麼叼著。臉上的皺紋比走之前深了一些，像是出去這一趟被什麼重東西壓過一樣。
他進門的時候也沒有往院子裡看，只是低著頭走過了院子，在門檻上坐下來，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膝蓋上，看著地面發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灶間裡楊母正在灶臺前忙活，探出半邊身子看了楊父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手裡的活停了下來，嘴角動了動，欲言又止，又把圍裙重新系了一遍，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鍋裡的水，但耳朵一直沒離開院子裡。
“叔。”林默從石凳上站起來走過去，在楊父旁邊蹲了下來，“招兵不順利？”
楊父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菸袋杆子，抬頭看了林默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做個無所謂的表情，但那個弧度沒能完全到位就被咽回去了。
“……去了好幾戶。”楊父的聲音不高不低，“一聽說要參加偽軍，話沒說兩句就讓我回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隻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但那雙眼底比平時沉了些，看人也沒了平時那麼大的勁兒。
他又補了一句，“本家那幾戶倒是聽了兩句，但意思也都差不多，孩子要當兵，得去獨立團或者秀成那邊，偽軍就算了，你打鬼子打得再賣力，那身皮還是讓人不放心。”
他頓了頓，“小六子他爹還問，小六子啥時候能回來，到時候也讓小六子去八路軍。”
院子裡的安靜又深了一層。
楊父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漫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這回聲音更低了：“你這孩子看著笑呵呵的，心裡頭得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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