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看著她那雙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推了一下眼鏡，嘴角那點弧度終於浮上來了一點，沒有壓回去。
“好。”
就一個字。
馮楠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把臉上那層灰和疲憊都衝散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皺巴巴的學生裝，伸手扯了扯袖口，像是才想起來自己這幅模樣不太體面。
趙剛看著她那動作，語氣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先去吃飯，把身上收拾一下，這邊有女同志，你去找蘇婉，讓她給你找身換洗衣裳。”
馮楠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看著趙剛，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趙先生，你剛才說你追求的是完善的、合理的、充滿人性的社會制度。我能不能理解為，革命勝利之後，你會繼續為這個目標走下去？”
趙剛坐在桌邊，偏頭看著她。陽光從窗紙縫裡漏進來，正好打在他半邊臉上。
“會。”
馮楠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趙剛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搪瓷缸，他把缸子端起來，仰頭把裡面剩的那口水喝乾淨了。
窗外，林默已經走了。
他站在營房另一頭，看著馮楠從趙剛那間屋子裡出來，沿著走廊往蘇婉的衛生室方向去了。
林默把兩隻手插進兜裡，偏頭跟旁邊的秀蘭說了一句：“你說趙剛這算不算一見鍾情？”
秀蘭正蹲在井臺邊上洗菜，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馮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默，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
“你管人家呢。”
“我這不是關心同志嘛。”
秀蘭把菜葉子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語氣隨隨便便的：“那你關心關心你自個兒，你個大旅長，還幹起媒婆的活。”
林默把嘴閉上了。
當天下午，趙剛帶著馮楠去了新兵營。
他沒有再提什麼革命理想，也沒有再講大道理，只是把她帶到那些新兵中間，讓她看看那些人怎麼訓練，怎麼吃飯，怎麼在泥地裡滾。馮楠跟在後面，看了一下午，什麼也沒說。
傍晚的時候，趙剛把馮楠送到蘇婉那邊。臨走的時候馮楠站在門口，忽然喊了他一聲。
“趙先生。”
趙剛回頭看著她。
“明天我還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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