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箇中年女人,坐在第二排長椅靠左的位置。
她的眼睛睜開得很慢,像兩扇生了鏽的百葉窗被一點一點捲起來,露出底下渾濁的、沒有焦點的瞳孔。
她沒有轉頭,沒有打量周圍,只是在睜眼之後,嘴唇開始動了。
聲音很低,低到如果不屏住呼吸就聽不清。
那不是連貫的句子,更像一串被切碎的音節拼貼在一起。
語調平直,沒有起伏,和一段迴圈播放的磁帶一樣。
第二個人在十幾秒之後也醒了,坐在第四排右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年男人。
他的嘴唇翕動的頻率和中年女人一致,音節落點也幾乎重合。
然後是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
不到五分鐘,整間教堂裡的居民都醒了。
他們坐在長椅上,脊背挺直,臉朝著聖壇方向,嘴唇以相同的頻率翕動,聲音從一個人的喉嚨裡溢位來,匯入另一個人的喉嚨,像溪流匯入河流,河流匯入江海,最終整間教堂都被那種低沉的、平直的、沒有起伏的頌詞填滿了。
妄汐皺了皺眉。
她聽不清那些音節的具體內容,但她能感覺到那些聲音正在往她腦子裡鑽。
像細密的針尖從耳道往裡推進,不疼,但癢。
那種癢從耳膜開始沿著聽覺神經往裡走,走到顱骨內側,走到顳葉邊緣,然後開始滲。
她感覺到太陽穴在跳。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敲擊,節奏和那些頌詞的頻率一致。
一下,一下,一下,震的人心煩無比。
妄汐嘗試著調整自己。
可漸漸的,妄汐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光裡。
竟然是手術室的無影燈。
白的刺眼、冰冷、帶著消毒水和金屬器械混合的氣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細瘦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指甲蓋下面有淤血,每一根都疼得發麻。
腕子上套著一隻塑膠手環,壓著皮膚的地方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
耳邊有監護儀的滴答聲,還有那種嗡嗡的低頻振動,從胸口傳上來,透過肋骨傳到耳膜,像有人在她胸腔裡養了一隻不停扇翅膀的蛾子。
她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來自身體內部的空洞感。
她的心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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