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年三十,中午。
廚房裡的熱氣從早上就沒斷過。
楊秀琴天不亮就起來煨的雞湯在煤氣灶上咕嘟了一上午,湯色已經熬成了奶白色,一層金黃的油花浮在湯麵上,咕嘟咕嘟冒著泡。
砂鍋旁邊的炒鍋裡,糖醋排骨剛收完汁,醬紅色的湯汁裹著每一根肋排,油亮亮地反著光。
蒸鍋裡的鹹魚臘肉已經蒸透了,臘肉的肥肉部分變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冒出一股混著花椒和柏樹枝香的油汁。
王一凡被楊秀琴支使得腳不沾地。先是搬桌子——年夜飯人多,方桌坐不下,得把後面的圓臺面搬出來架上去。
然後是擺椅子,數人頭:王志強和楊秀琴,二叔兩口子,兩個堂妹,王怡和李志帶著鵬飛,他和柳楒楒帶著詩琪,再加上柳霏霏,總共十三個人。
楊秀琴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鍋鏟,說霏霏爸媽下午才放假,晚上才能過來,中午這頓先把霏霏餵飽了再說。
“什麼叫餵飽了再說?”柳霏霏的聲音從前面小賣部飄過來,她剛進門,手裡拎著兩瓶五糧液,是她爸讓帶過來的。
她把酒擱在飯廳的桌子上,推了推眼鏡,衝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楊姨,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喂飼料的!”
楊秀琴沒功夫安撫她,衝王一凡喊:“一凡,去旁邊叫你二叔他們,馬上開飯了。”
王一凡應了一聲,剛走到門口,柳楒楒從廚房端了一盆炸春捲出來,叫住了他:“二叔家那對雙胞胎你分得清嗎?小時候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頭轉的。”
王一凡愣了一下,腦子裡翻起了記憶。
二叔家的雙胞胎姐妹,姐姐叫王夢瑤,妹妹叫王夢晴,今年都是高三。
兩個小丫頭扎著一樣的羊角辮,穿著一樣的碎花裙子,一人抱一條他的小腿,嘴裡喊著“一凡哥哥一凡哥哥”。
那會兒他大概十來歲,二叔家還住在隔壁,他們幾人都是柳楒楒的小跟班。
後來二叔二嬸為了兩個女兒上學,在城裡買了房,搬到市區去住了。
再見面就是過年過節,一年兩三回,兩個小丫頭從辮子換成了馬尾,個子躥得飛快,見了他還是會叫一聲“一凡哥”,但語氣裡多了幾分距離感。
“認得,”他接過柳楒楒手裡的春捲盆擱在桌上,“這倆丫頭現在有多高了?”
“到你肩膀吧。夢瑤還是不愛說話,夢晴還是嘴碎。”柳楒楒拿圍裙擦了擦手,“見了你就知道了。”
二叔家就在隔壁,逢年過節才回來住幾天。
王一凡推門進去的時候,二叔王志遠坐在沙發上喝茶。
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個姑娘,都扎著馬尾,都戴著黑框眼鏡,都低著頭——一個在看英語卷子,筆尖在選項上來回劃拉;另一個也在看英語卷子,但卷子下面壓著一本漫畫書。
看漫畫那個先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眨,看到是王一凡,臉上浮起了笑,那笑容不像小時候那樣毫無保留地撲過來,帶著點“好久不見”的靦腆,但比一般的親戚間客套要熱絡得多。
她把漫畫往旁邊一擱,坐直了身子,叫了聲“一凡哥”,尾音微微拖長,還是小時候那個調子。
低頭做題的那個也跟著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叫了聲“一凡哥”,聲音不大,但嘴角也浮起一點極淺的笑意。
王一凡記得她小時候就是這樣——別的孩子在院子裡瘋跑,她安安靜靜坐在門檻上翻他的小人書,不認識的字就拿手指戳他胳膊讓他念。
現在她還是坐在角落裡,但那份安靜不是因為生疏,是因為她天生就不愛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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