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山多水多,河網密佈,夏天到處都是知了叫。
楊勇比他大幾個月,長得結實,王一凡那時候發育得比較晚,比楊勇矮了一個頭,也是個從不服輸的主。
兩人從村口打到河邊,從曬穀場打到竹林,每次都是楊勇先動手,每次都是王一凡先哭,但每次哭完又跟沒事人似的蹲在一起用狗尾巴草釣青蛙。
楊曉青那時候還小,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倆後面跑來跑去,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追。
有一回他跟楊勇在竹林裡幹了一架,原因是楊勇說他偷了他們家的雞蛋,實際上是楊曉青自己偷吃了怕捱罵嫁禍給他。
一年夏天,王一凡在記憶中已經搜尋不到起衝突的原因,只記得兄妹倆又一次跟王一凡吵了起來,那是中午剛吃完午飯,家裡大人都出去打牌了。
兄妹兩人一起把王一凡壓在烈日下打了幾個小時,楊曉青把王一凡臉上抓得破了相。
後來被去地裡幹活的鄰居看到了,這才把幾人拉開,去喊了在外面打牌的舅媽。
舅媽回來的時候,王一凡正蹲在院子裡的水井邊上,臉上好幾道血印子,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頭髮上還沾著枯葉和碎草屑。
楊勇站在院子另一頭,褲子膝蓋處蹭破了個洞,但整體情況比王一凡好得多。
楊曉青躲在楊勇身後,辮子散了,眼睛紅紅的,她是打人的時候太用力,把自己指甲抓折了,疼的。
舅媽一看這陣勢,先快步走到楊勇面前,把他的臉掰過來看了看嘴角的傷,又拉過楊曉青的手看了看她折斷掉的指甲。
然後她轉過身來,看了王一凡一眼,滿臉的不耐煩。
“一凡,你要再欺負你妹妹,就滾回家去。”
他看著舅媽那個要殺人的眼神,十一歲的他已經學會了分辨哪種大人不會聽他解釋。
當天晚上,王一凡在外婆房間聽到舅媽和舅舅吵架,外婆一邊安慰著他,一邊罵舅媽不是個東西,大半夜的非要去找她理論,被王一凡拉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趁大人不注意,從廚房拎了一桶水,溜進兄妹倆的房間,全倒在了他們的床上。
然後拿自己的換洗衣服,去河對岸找了楊秀琴同族一個弟弟,表舅開一輛破三輪,每天在縣城和村裡之間跑運輸,拉化肥拉飼料,偶爾也順路捎人。
他跟表舅說想回家,表舅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問了一句“你媽知道嗎”,他說不知道。
表舅沉默了一會兒,拉開車門讓他上去。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到了縣城客運站,表舅給他買了張票,把他送上回家的大巴車,臨走的時候塞給他兩塊錢,說路上買點吃的。
他一個人坐了一個多多小時的車,回到家的時候楊秀琴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
看見他臉上的傷,洗衣盆差點踢翻,把他的臉掰過來對著陽光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擦了擦手,說了句“走,跟我回淳溪”。
王一凡坐在院子裡怎麼都不肯動,問他什麼也不說,就是搖頭。
楊秀琴沒辦法,去廚房給他下了碗麵,在他埋頭吃麵的時候,說了句“以後不去那邊了”。
晚上柳楒楒來找他玩,看到他臉上被抓的破了像的樣子,拉他回家找出自己的零花錢,問他夠不夠兩人來回的車費,非要第二天讓王一凡帶著她去把場子找回來,用她的話說,不把那兄妹倆打殘,她就不叫柳楒楒。
不過,計劃提出沒一分鐘就被散步消食回來的柳國慶夫妻倆給聽到了,直接進行了鎮壓,怕柳楒楒帶著王一凡過去,真鬧出什麼事。之前張浩他媽因為柳楒楒拎了她家一隻雞,可是在夫妻倆跟前掰扯過好幾次了。
這次以後,他跟淳溪那邊幾乎斷了聯絡,每次都是外婆坐車過來看他和王怡。
外婆去世後,逢年過節楊秀琴偶爾打個電話過去,他也只是站在旁邊,等楊秀琴把聽筒遞給他時敷衍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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