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著窄街往回走,走到德輔道中,站在路口,中環的白天跟夜裡不一樣,大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天光,晃得人眯眼。
行人匆匆,車流不斷,紅綠燈轉換的叮叮聲響個不停,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回家?
她抬頭看了看對面,皇后戲院的燈箱亮著,門口掛著幾部電影的海報。
她走過去,站在燈箱前看排片表。
《無間道》還在放,下一場要等四十分鐘。
旁邊是《英雄》的海報,張藝謀的,李連杰穿一身黑站在秦軍大營前,身後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寫著“1月17日獻映”,但下面一行小字標註“優先獻映”,今天下午就有。
一點半開場,還有十幾分鍾,還有《行運超人》和《黑俠2》,海報花花綠綠的,她掃了一眼,沒細看。
她在燈箱前站了兩分鐘,買了《英雄》的票。
售票視窗後面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盤著,穿戲院的深藍色制服,鄭欣悅把錢遞過去,說了場次,女人撕了張票給她,又看了她一眼。
鄭欣悅知道她在看什麼,新年,一個人來看電影,還是很少見的。
她拿了票,轉身進了戲院大堂,大堂不大,賣品部亮著燈,玻璃櫃裡擺著爆米花和汽水,櫃檯後面的小夥子在打瞌睡。
牆上掛著幾幅手繪的電影海報,鄭欣悅在角落找了個位置站著,把兩個紙袋放在腳邊,背靠著牆,等開場。
白色紙袋的提手有點松,她蹲下來重新系了一下,又站起來。
入場鈴響了。
她拎著兩個紙袋跟著人流進了影廳。下午場,人不多,上座率大概三成,來看電影的要麼是情侶,要麼是幾個朋友結伴,零星有幾個像她一樣獨自來的。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兩個紙袋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等燈暗。
影廳裡的燈滅了,銀幕亮起來,先是一段廣告,然後是院線的片頭,最後,銀幕上出現了一片濃烈的紅。
《英雄》的開場。
秦宮的廊柱,黑色的甲士,李連杰飾演的無名站在殿前,身後是巨大的殿門。
畫面非常的乾淨,每一幀都像一幅畫,大片的紅,大片的黑,大片的黃,顏色濃到像要從銀幕上滴下來。
鄭欣悅看過張藝謀的片子,在國內的時候看過,在美國的時候也看過,她把注意力拉回銀幕上。
無名對秦王講他如何殺死長空、殘劍和飛雪,故事一層一層展開,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顏色,紅的是激憤,藍的是沉靜,白的是悲涼,綠的是回憶。
鄭欣悅盯著銀幕,看那些畫面在眼前流轉,張曼玉穿一襲紅衣站在胡楊林裡,落葉漫天,紅得像血;李連杰和梁朝偉在湖面對決,水花濺起,藍得像夢,膝蓋上的兩個紙袋被她捏出了皺褶。
右手邊的年輕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左手邊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往下沉,影廳裡安靜得只剩配樂和偶爾的刀劍聲。
銀幕上,飛雪死了白衣倒在黃葉裡,長劍插在地上,風吹過來,黃葉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章子怡演的如月跪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鄭欣悅的喉嚨緊了一下。
王一凡昏迷時,當時自己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了,那自己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