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陸鳴來到了易陽縣的高速出口。
收費站上方“易陽歡迎您”五個紅色大字早已褪色,像失血發白的唇,被經年的日曬雨淋磨去了最後一點精氣神。
望著那幾個字,陸鳴心跳莫名快了些,下意識地把車窗開了條縫。
溼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湧進車裡,涼絲絲的,讓久居城市的身體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過收費站的高坡恰好能俯瞰整座縣城。
遠山環抱著小城,城東幾棟新樓孤零零地立在夕陽下,看似光鮮,卻透著幾分冷清。
全縣五十四萬人,大半都擠在這方土地上,守著尋常日子。
進城的迎賓路寬闊平整,六車道的柏油路面嶄新空曠,只是一路行來看不到一輛車,空蕩蕩的讓人心慌。
沿路開出幾公里就是工業園區,遠遠看去盡是一片規整氣派的藍頂白牆,可湊近了才看清內裡的荒蕪。
大部分廠區大門緊鎖,廠房的鐵皮門板鏽跡斑駁,院子裡野草足有半人來高。少數開門的廠區也堆滿了雜物,沒有工人走動,也聽不見機器轟鳴,死寂一片。
陸鳴記得父親說過,這片經開區是縣裡前些年舉債修建的,還掛了塊市級經開區的牌子,本想著招商引資帶動發展,可到頭來沒招到幾家正經企業,偌大的園區大半閒置,仍在維持的廠子屈指可數。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踩油門,準備穿過園區進城,卻突然聽見一陣突兀的罵聲從側面傳來。
“陸川就在裡面,大家別讓這狗孃養的跑了!”
父親的名字狠狠砸在陸鳴心上,讓他後脖頸處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朝著聲源處拐去。
不過片刻,他便看見十幾個頭髮五顏六色的精神小夥,合力扒開了工廠的柵欄門,氣勢洶洶地往廠房裡面闖。
廠房門口,一個身形高大、頭髮已然花白的中年人伸手去攔,卻被這群人狠狠推倒在地,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是他的父親,陸川。
陸鳴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狠狠踩死油門,邁巴赫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轟鳴著衝了出去,刺耳的喇叭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謾罵與吵嚷。
突如其來的鋼鐵巨獸直衝而來,十幾個年輕人瞬間慌了神,連滾帶爬地四散躲閃。
陸鳴拿捏著距離,急打方向、拉起手剎,車身猛地甩尾,穩穩橫在倒地的父親身前,隔開了那群人。
他推門下車,當著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機,聲音冷靜卻透著力道:“喂,我要報警!易陽工業園A7廠區,有人聚眾鬧事,有人受傷!”
他刻意把話說得響亮,目光始終鎖死對面那群精神小夥。
幸好,2024不比1985,新時代的精神小夥們大多從前輩的血淚教訓中記住了啥叫人民民主專政的鐵拳,沒人敢輕舉妄動。
見對方還算老實,陸鳴鬆了口氣,快步繞到車後,彎腰扶起地上的父親,仔細檢視他的傷勢。
萬幸,只是蹭破了一塊皮。
陸川忽然看見兒子,眼底先是掠過一絲真切的驚喜,轉瞬就被濃重的焦急取代,急聲道:“你怎麼回來了?這裡的事跟你沒關係!你走,別摻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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